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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篇77
這兩日,家里的氣氛凝成了冰。
姑姑、姑父和爺爺等幾個親戚也聞訊趕來,他們擠在客廳里,商討著父親突如其來的禍事。
姑姑敲開了程予今的房門。她站在門口,臉上帶著復雜的神情──三分是血緣帶來的關心,七分卻是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懷疑。
“小今,你跟姑姑交個底,你老實說,你到底有沒有在網上亂發過什么不該發的東西?或者.....在外面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姑姑再次問出了這個父母已經問過無數遍的問題。
程予今迎上姑姑的視線,否認道:“沒有,姑姑,我真的沒有。”
但姑姑的眼神里分明寫著不信任。
程予今的心像被浸在冰水里,冷得發木。她明白,何止是親戚,就算是自己的親生父母,他們也不相信自己。
可悲的是,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的懷疑并沒有全錯。
這一連串的麻煩、這一場幾乎要壓垮整個家庭的滅頂之災,的的確確,是因她而起。是她自己先選擇了踏入那片風暴──為了季思舟,為了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正義感和不甘心。即使后來她筋疲力盡,想要抽身放棄,風暴卻已將弱小的她卷入漩渦深處,讓她再無法逃脫。
這兩日里,她躲在房間查了很多資料,父親的事并非全無希望,可是申訴所需要的巨大的時間和金錢成本,會讓這個家庭雪上加霜。
她也試著換了個號碼又給肖惟打去了電話,可對方一聽到她的聲音立刻就掛斷、拉黑。用小號發去的加好友申請也沒有通過。
客廳里,律師冷靜而殘酷的分析,隔著門板斷斷續續地鉆進她的耳朵:
“.....如果最終調查坐實,近百萬的損失,單位不起訴的概率極低。根據相關法律,程先生很可能面臨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現在唯一的突破口,是技術層面。如果能夠證明ip地址是偽造的,或者找到證據鏈上的重大疑點,比如在ip地址的活躍時間段,程先生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或操作習慣與他本人不符.....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以爭取一個‘證據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結果.....”
“如果.....技術上也找不到有利的疑點,那策略就只能轉向認罪態度。主動承認是自身出現重大過失,比如違反保密規定在公共電腦處理涉密文件,或因密碼保管不當導致被他人竊取造成了泄密.....這同樣構成犯罪,但在量刑上,與故意犯罪有本質區別。程先生自述不精通復雜電腦操作,這一點如果能結合其他證據,或許可以成為辯護的切入點.....”
程予今悄悄將房門推開一道細縫,客廳里的景象像一幅絕望的靜物畫映入眼簾:年邁的爺爺因這巨大的沖擊而滿臉呆滯,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全部精氣神;父親頹然地靠在沙發里,指間夾著的煙快要燒到盡頭也渾然不覺;母親坐在一旁,沉默地低著頭,時不時抬起手背飛快地抹一下眼角。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躲在這個房間里,被動地看著父親被押上法庭,看著這個家支離破碎。
她迅速穿戴整齊,趁著父母去送律師,爺爺獨自回房休息的間隙,偷偷溜出了家門。
她買了最快一班飛往堰都的機票,匆匆趕往機場。
飛機剛在堰都落地,父親暴怒的電話就追了過來。
“你跑哪里去了?!”聽筒里的吼聲幾乎要震破耳膜。
“堰都。”程予今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爸,你別擔心。我說了,我會想辦法。”
“你能有什么辦法?!你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能認識什么人?!你還嫌家里不夠亂嗎?!是不是還想惹事?!你給我馬上滾回來!” 父親的聲音里充滿了焦躁、恐懼,以及對女兒不懂事的憤怒。
“爸,就信我這一次。” 她說完這一句后,在父親更激烈的咆哮涌出之前,按下了掛斷鍵,并設置了免打擾。
去往肖惟公寓的路上,路過一家數碼產品店時,她的腳步慢了下來,目光落在某個玻璃柜里──那里陳列著幾種不同型號的錄音筆。
一個大膽的念頭驟然升起──如果能錄下肖惟親口承認陷害父親并威脅自己的證據.....
但這個念頭只存活了短短幾分鐘,便被理智碾碎。錄音的風險遠大于可能帶來的微薄收益,一旦被發現,不僅會立刻激怒肖惟,徹底堵死任何談判的可能,還可能給自己和家人招致更迅猛的報復。退一步說,即便僥幸成功,在肖家的干預下,那段錄音在法律上能發揮多大效用也是未知數。她當下的核心目標,是盡可能地保全父親,讓他免受牢獄之災。而不是去進行一場勝算渺茫、可能引火燒身的反擊。
她強迫自己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將那個誘惑而危險的想法徹底拋在了腦后。
來到肖惟公寓樓下,她沒有門禁卡,只能在大樓門口徘徊,等待有人進出。
這座極少降雪的南方城市今日溫度驟降,竟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寒風吹得她骨頭縫里都發冷。她只能拉上大衣兜帽,緊緊抱著手臂,徒勞地抵御嚴寒。
終于,一個住戶刷卡打開了門,她立刻低著頭,快步跟了進去。
在那扇熟悉的公寓門前,她站了很久,才做好心理建設,抬手敲響了房門。
門內一片寂靜,沒有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