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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夫人心中猛地一跳,問道:“這又是為何?”
姜氏嘆了口氣,道:“聽聞那小廝跑了,也不知鉆到了什么地方去,一時找不見人。曹公子著急上火,在家里臉色不好看。他家夫人也是公侯小姐出身,哪里肯受這個氣?連夜便搬回娘家去了,現在放出話來要與曹公子和離呢。”
這話聽在葉夫人耳里無異于晴天霹靂。她沉默良久,久到姜氏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勸道:
“看我說的都是些什么,夫人別擔心,這都是傳言、說不準的事情,夫人切莫為此煩心。”
半刻后,葉夫人才長嘆一聲,緩緩閉上眼,手里轉起一串青玉佛珠,緩緩地道了一聲:
“都是冤孽。”
這些天發生的事在她腦海中一一閃現,事情實在太過湊巧,讓葉京華遇見了他,而偏生又分離。
他們全都探查過,此事未受半分人力,細細想來,竟似冥冥中自有天意,是她兒命中早有此定數。
良久之后,葉夫人抬起眼,眸中淚光一閃而過,朱唇間一聲輕輕嘆息。
她緩緩從椅子上站起,對姜氏道:“我們走吧。”
姜氏跟著站起來,聞言猶豫道:“這就走?可小叔那邊兒——”
葉夫人沒有解釋,轉頭向玥琴道:“你進去告訴你主子,他的事,日后我便不管了。”
玥琴聞言心中猛地一沉,以為是葉夫人被昨日摔碗氣到了,要與他們少爺離心,驚慌地抬起頭:“夫人——”
然而她一抬頭,卻見葉夫人面含悲戚,眉眼間卻分外柔和的,向她點了點頭,便旋身出門去了。
書房內的兩人尚且不知屋外的狀況,葉京華只說了那一句話,便閉口不言。曹濂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不要等什么上書參議,直接將那不要臉的主事拿了來讓葉京華出氣。可到底是朝堂之事,還牽扯到皇命,終不是他一個小小翰林院編修能夠輕易左右——
然而兩人都不知道的是,罪魁吏部原主事此刻正跪在金鑾殿上,承受皇帝的滔天怒火。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皇帝。他一個六品小官,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多年前他考中進士,也未曾入一甲,故而為官多年連面圣的機會都沒有。哪知道這頭一次面圣就是在金鑾殿,離元治帝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他明黃靴面兒上的龍紋。
下一瞬,那靴子就踏在了他的肩頭上。原主事肩膀一痛,登時飛出好幾米去。
“混賬東西!!”
元治帝虎目圓瞪,怒火滔天,一腳將原主事踹地倒飛出去:“朕下旨叫你找一個有經驗肯吃苦的人派到青州,你就是這樣找的人?!”
原主事后背狠狠撞在后面的楠木金漆六君子屏風上,發出一聲巨響。然而堂上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沒一個敢出聲,全都屏息凝神,屏風倒了,也每一個趕上去扶。原主事滿頭虛汗,也顧不得肩胛鉆心的疼,趕快爬起來爬伏在地上將頭往地上磕,嘴里顫聲不住地求饒:
“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罪臣糊涂、罪臣糊涂啊!求陛下恕罪——”
他已然是被嚇破了膽,嘴里說來說去只有這一句車轱轆話,他到了現在還沒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傳到皇帝耳朵里的,甚至還以為是傳說中的夜行錦衣衛偷聽到了他與趙寶珠的對話,才導致東窗事發。
可是就小小的一個三甲進士,怎么就能引得皇帝發這么大的火呢?
他這邊滿腹疑惑,兩股戰戰。元治帝卻是五內俱焚,手上的汗毛都因為怒火立了起來。此刻正焦躁地在金鑾殿上轉來轉去,要說方才他對葉京華是動了些真怒,現在就是滿腹愧疚。
元治帝實在沒想到傳聞中那個葉家考中了進士的下人就是葉京華心儀的小廝,且正巧就被這作死的東西圖便宜點去了青州,偏生還用的是他下的圣旨,蓋的是他的通世寶璽。
這誤會是大了!
元治帝額角青筋直跳,他也是比常人心多一竅的人物,知道君臣之間最怕’離心’二字。這些個年輕的男孩兒要個什么?還不就是想要心愛情人時時伴隨左右?這下倒好,人家好不容易下場考了個狀元,一回家卻發現心肝兒給弄沒了!偏生還是他這個皇帝下的令,是訴苦不得、求告無門!
元治帝越想越心驚,要是葉京華誤會了是他故意將人使到那么遠的地方去,那才是真的結怨了!
他愈是心驚、怒氣便愈是高漲,忽得停下腳步,偏眼冷箭放向跪在地上的原主事。原主事在磕頭之間對上兩道冷箭似的目光,驀得頓住,竟然登時雙腿一顫,差點當場尿出來,僵在原地,連磕頭也不敢了。
元治帝大步上前,一腳向他頭上踹在原主事的大肚上,他登時蜷縮如蝦米。然而元治帝雷霆之怒、并沒有停下動作,當著眾太監宮女的面兒將原主事從殿這頭踢到殿那頭——
次卷:賢縣令智斗賊鄉紳
第49章 上任
京城之事并未傳到趙寶珠耳中。他并不知京城中上至皇帝下至鄧云方勤等人都為了他的事亂成了一鍋粥,花了一月有余、發作了數個吏部官員才平息。他一人一馬一轎,只管在官道上趕路,閑時就拿紙筆出來,寫等到任之后將要寄回給葉府的信件。
就這樣緊趕慢趕,待到了青州的地界,已是六月初夏之際。
青州四面環山,土地坎坷,河溪遍布,風中土里都是水汽。趙寶珠坐在馬車前,見墨林的蹄子陷在濕軟的泥里走得十分費勁,心疼地伸手摸了摸馬兒后頸上微硬的鬃毛,輕聲道:
“墨林乖,就快到了,等到了我給你弄好東西吃。”
墨林似是聽懂了,微微偏過頭,自鼻孔中呼出點兒熱氣,溫潤的兩只大眼如黑葡萄一般。這馬兒通靈性得很,縱然趙寶珠怕馬,這小半月也與它處出了感情,十分心疼,路上舍不得打它一下。
又是半天后,趙寶珠終是在午時入了青州城。進了城市,趙寶珠干脆下了馬車,牽著它走,一邊兒走一邊兒四周觀察青州城里的情況。
青州地界偏僻,物產不豐,甚為貧瘠,這是趙寶珠都聽說過的。如今到了一看確實如此。青州城按理說該是這一州之地最為富饒的城市,然而街上卻半點兒人影都不見,處處關門閉戶,街邊兒只有零星幾處攤販,四處還坐著流民乞丐,個個面黃肌瘦,看著十分荒蕪破敗。
趙寶珠見了,眉頭緊緊擰起來,不知是否是他見過京城繁華之景的緣故,現更見不得百姓受苦。特別是想道那京城酒肆之中,光是一日內吃不了倒掉的飯食恐怕都足夠供養這些流民,便更覺心疼。
他緊皺著眉頭走上前去,自包袱中拿出一吊錢來,分給了路邊的乞丐。這些人原本昏沉地歪斜在路邊,看著趙寶珠將一把把銅錢扔進他們面前的鐵碗里,都驚呆了,連撲上去繼續要錢都不知道。直到趙寶珠走出去很遠,才聽到乞丐們在身后用嘶啞的聲音發出驚呼。
一路看來,皆是民傷之景,趙寶珠的眉頭一路都沒松開。走到了州府衙門,趙寶珠墨林拴在門廊前,抬頭一看,便見眼前白墻紅柱,青磚黑瓦,兩邊兒放了石獅子,前頭三張門臉兒,倒是建得十分氣派。
趙寶珠頓了頓,上前扣門,隔了一會兒便有小廝出來,看了他手中的圣旨,急忙將他迎進去。
這州府衙門看著十分氣派,里面也是亭臺樓閣,花團綠樹,一應不缺。但趙寶珠見過葉府是什么樣兒的,因此這會兒見了衙門也不覺如何驚訝。旁邊兒的小廝見他面不改色,心中還驚了一下,一是驚這位進士老爺模樣長得甚好,二是道他雖穿著差了些,到底是京中來的讀書人,氣度就是與常人不同。
要知道這州府衙門在青州,可就差不多如皇宮一般了。大多數老百姓一輩子都沒見過皇宮長什么,見了衙門的高墻深院,便覺著仙宮也就不過如此了。
趙寶珠跟在小廝身后,一路行至官府公堂。
踏過門檻,光線一下子便暗了下來。趙寶珠瞇了瞇眼,抬頭往上頭一看,只見高臺上雕木屏風一扇,公案一臺,交椅一張,門梁上掛一藍底金漆的匾額,上書「明鏡高懸」四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