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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寶珠聽了這話,卻沒應聲,而是抬起一雙貓兒眼盯著方勤道:“可我早就將你們當成親兄弟了。”
方勤聞言一愣,接著嘴唇顫了顫,神情還是不住地柔和了下來。趙寶珠神情堅定,兀自道:“什么尊不尊重的話,還是等我當上了官再說吧。若是當了官,自有我耍官威的地方,再怎么也耍不到你們頭上去。”
方勤的心窩被他一顆赤子心腸煨得暖暖的,忍不住笑起來,打趣道:“好,那我們趙老爺要到何處去耍官威?可想好了?”
趙寶珠聞言臉頰驀得一紅,不好意思道:“那……那得看朝廷派什么官兒。左右哪里我都去就是了。”
這話方勤聽了,倒是多出幾分心思,低聲道:“要我說,還是近些的好。”
三甲進士入不了翰林院。京中其余的官職有六部各自的主事,三寺給事中,御史臺……都是能去的,不過看哪里有空缺罷了。方勤在心里盤算,他們少爺是決計要進翰林院的,大少爺在刑部,那么大理寺便是個不錯的去處。另外禮部工部聽聞主事之職正空缺著,倒是離他們府里也近,到時候趙寶珠去了那邊上職,午時他們還能去送個飯。
對于旁的進士來說,分到什么官職是沒得挑的。甚至有好些人還得排隊等著頂空缺,運氣不好的等個一兩年都屬正常。方勤之所以敢這樣打算,是因為靠著葉家的權勢,為趙寶珠謀個好職位實在是再簡單不過。
所幸此時離進士派官還有不少時間,等少爺那頭中了狀元,再慢慢謀劃也不遲。
趙寶珠不知他在想什么,就笑了笑:“哪有那么趕巧的,說不準要外放到什么地方去呢。”
一甲入翰林,二甲留京,三甲外放,這是歷來的規(guī)矩,雖每年都有那些個例外,卻差不多是準的。趙寶珠心里想,若是能外放到一個離他家鄉(xiāng)近一些的地方就好了,他已許久未見過爹爹。
兩人各自思量間,孔子像前的香只余一縷青煙。
方勤與趙寶珠走出閣樓,探頭望了望,見四下無人,忽得低下頭悄聲道:“跟我到我房中,少爺給我留了口信還沒告訴你。”
趙寶珠雙眼立即亮起來,忙道:“什么?”一邊和方勤走到屋里。
方勤一進了屋中,便把門合上,遂走到一旁用于收納寶貝物件兒的柜子前,將一長條形狀的木盒子拿下來,一打開,里面正是當日趙寶珠推拒著怎么都不肯收的西洋畫筒。
方勤將東西拿過來,坐到趙寶珠旁邊,低聲道:“少爺特意囑咐了我,一定要將這東西交給你。”
他說話間,看了眼趙寶珠,見他神色愣愣的,便道:“少爺說……這是你們約定好了的?”
趙寶珠看著盒子里那由玉石象牙鑄成的畫筒,被紋樣的反光晃了眼睛,才打了個機靈清醒過來,點了點頭道:
“是。”趙寶珠伸手將東西接了過來,神情軟下來,露出微笑來:“是少爺跟我約好的。”
之前李管事等一干人三番五次地說,他考中進士葉京華很高興,趙寶珠心中卻始終有絲疑慮。今天見了這樣東西,他的心才全放了下來。當日葉京華與他說等考中進士便把這東西給他的話,到現(xiàn)在還記得,可見他心里是真的為他中了進士而開懷。
趙寶珠只覺得心底暖融融的,第一次沒為了葉京華給他名貴的東西而惶恐,而是結結實實地將禮物收下了。
第44章 吏部
又是幾日過后,京中春闈放榜的喜氣漸漸散了。考中了的留京待職,沒考中的便只有打道回府,灰溜溜地回家去了。學子一走,京中的酒樓便空落了下來,沒了學子日夜不輟的讀書聲,倒顯出幾分寥落來。
另外一邊,考中一甲的學子家中緊鑼密鼓地準備著,各個都焚香沐浴,凈手燒紙,為面見圣上做好準備。
等到了殿試那日,全都由一座座小轎送進宮內(nèi)。從此一生榮辱全都計于這一日之中。
葉京華準備直接從葉家本府進了宮,這邊兒府里方勤提了一句要去送少爺出門,卻被駁了回來,說是葉京華不喜歡人多。
這倒是實話。葉京華喜靜,方勤接著問是誰配他進宮,得知是葉家老爺身邊一位很得臉面的小廝陪著去的,倒也放下了心。雖他們也時時陪著葉京華出入,但到底比不過跟在葉老爺身邊混跡官場的人,有這樣的人陪著去,倒也妥帖。
趙寶珠聽了消息還有些失落,想著殿試這么重要的事情,或有一兩句話要與他說。但想了想,又覺得沒什么好說的。以葉京華之才,趙寶珠覺得那狀元已是他囊中之物。
至于那常氏嫡孫……趙寶珠想起當日他醉酒,被對方撞了個正著,他說的那番話,雖心中有些打鼓,卻還是相信這作學問上沒人比得過葉京華。
方勤見他緊皺著眉頭,憂心忡忡的不知在想什么,道:“你也別擔心了,這樣也好,明兒你去吏部領名牒,我們正好陪你去。”
明日殿試,同時也是春闈新中舉的進士到吏部報道領名牒的日子。進士便算是有官身了的人了,每個新科進士都會在吏部那里領一玉牒,上頭說明了進士籍貫春闈時日,說明這是能做官的人了。等分派了差事,便能拿著玉牒去衙門上任。
次日,趙寶珠便由方勤陪著往吏部去了。
原本鄧云吵著要去,但李管事還恨他那日吃醉了酒不莊重的模樣,便沒讓他去。
坐馬車到吏部前頭,已到了不少人,方勤等在門口,趙寶珠一人拿了名帖進去吏部。
滿滿一廳站了幾十個新科進士,前面擺著三張大檀木桌子,每張前頭站了兩個吏部的官員。頭一張接名帖核實身份,中間的登記入冊,最后一張分發(fā)名帖。趙寶珠站在隊伍中,左看右看,覺得這場景跟他們村里喂雞也差不多,只是將雞換成了人罷了。只不過眾人都是笑喜氣洋洋的,嘴都要咧到耳根后了。
吏部官員顯然是做著事情做慣了的,手腳都很麻利,很快便派完了二甲,輪到三甲。
趙寶珠上前叫了名帖,按了手印錄了名字,然而到第三章桌子前時,桌前那人忽得抬起頭:“你是趙寶珠?”
趙寶珠一愣,但很快回道:“是。”
那官員的臉上的神色變了變,又看了他一眼,接著從桌前站了起來:“你跟我來。”
這是前面從沒有過的,趙寶珠怔了怔,前邊兒的進士都是領了名牒就出去了,怎么到他這兒就不一樣了呢?
那官員走出去幾步,見趙寶珠沒跟上來,回過頭皺了皺眉:“還不快來?別耽誤了后頭的事兒。”
趙寶珠聞言,回頭看了一眼,果然見排在他后面的進士都探頭探腦的在看這邊兒。他不敢耽誤,趕緊跟了上去。
那官員帶著他進了后殿,一路七拐八彎,不知要往哪里去。趙寶珠沒來過吏部,看著前面長長的走廊,也不知通向何處,有些疑惑道:“不知這位大人是要帶我去何處?”
那官員回頭看了他一眼,回過頭道:“趙進士只跟著我便是。”
趙寶珠無法,只好閉上嘴跟著他。走了半刻,他還是忍不住問:“可是我的名帖出了什么岔子?”
聞言,那官員腳下略頓了頓,回過頭來,這次臉上帶了些笑模樣,輕聲道:“進士老爺不必擔憂,左右是件好事。”
趙寶珠聽了這話,驚訝之余略微安心。只要不是出了什么問題就行。但他想著,卻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對,只是來另個名牒會有什么好事?
官員領著他又往里走了半刻,最后來到了一座大殿前。趙寶珠跨過門楣走進去,便見一穿青色衣袍,寬腰大肚的官員坐在太師椅上,手里拿著一壺清茶正在喝。前邊兒一張八仙桌,旁邊還放了座精致的香爐,上邊兒插著幾株香。
按理來說這是極有仙氣的一副擺設,但那官員實在是肥頭大耳,趙寶珠一看,便覺他喝茶的姿態(tài)不知為何透出幾分烏糟的俗氣來。這想法一出來,他自己先嚇了一跳,趕忙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