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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葉京華給人擦洗一通換了寢衣,便規規矩矩地出來了。
只是這樣,李管事又為他對趙寶珠的愛惜而心驚,那么眼高于頂的公子哥兒,竟耐得下性子做這種下人的活計,可見他愛人之心。
消息傳回去,一府的人都跟著發愁,葉夫人更是愁得頭風都犯了。
李管事心里轉了一大圈兒,嘴上卻也沒落下,道:“沒有的事,你就是醉得醒不過來。可聽我這把老骨頭一句話,你年紀小,身子經不得這些東西。那外頭酒樓里的什么猴兒釀、女兒紅的,說的是天花亂墜,實則粗糙得很,喝下去又發暈又傷身。你今后若是想喝酒,在我們府里喝就是了,地底下還封著幾壇上好的衢州桑落酒呢,何必在外頭去花那個冤枉錢。”
趙寶珠尤為不好意思地點頭:“是。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可見古人說的不錯,喝酒果然誤事。昨夜少爺的面兒也沒見上,還做出那等丑事,以后萬萬不能喝了。
李管事笑盈盈地說:“倒也不至于就不喝了,你如今中了進士,往后說不得要喝酒交際的,都是常事,只是注意保養便罷了。”說罷,他朝外頭揮了揮手。一票丫鬟翩然走進來,幾息的功夫就布好了一桌的席面。李管事接過一碗蓮子茯苓湯來放在他面前,道:
“來,將這個喝了。除濕健脾是最好的。”
趙寶珠正巧也餓了,于是便埋頭吃起來。誰知剛吃了兩籠小包子,一個穿青綠短褂,手提藥箱的人走進來,趙寶珠一眼便認出他是之前給自己看曬傷的那位大夫。
李管事立即招呼他過來,又對趙寶珠道:“快將鞋襪脫了給大夫看看。”
“啊?”趙寶珠愣住。沒等他親自動手,兩個小廝便上前來脫了他右腳的鞋襪。趙寶珠低頭一看,才發現他的右腳背上紅腫了一大片。
“哎呦我的祖宗。”李管事一看也是驚著了:“你這又是從哪兒弄的?大夫快給看看,傷著了骨頭沒有?”
趙寶珠一看這傷才想起來自己昨天酒醉時將那姓王的癟三踹了個半死的事情,一時非常心虛,支支吾吾道:
“許……許是不經心磕在什么地方了吧。”
李管事搖了搖頭道:“這也是個粗心的,這么大一塊兒,恐怕是看榜的那會兒哪個不長眼的踩的罷!那幾個也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不怪少爺遣了我回來……白長了那么老高的個兒,竟連你都護不周全。“
趙寶珠見他誤會了,有些心虛地低下頭,心里偷偷給方勤等人道了個不是。幸而他腳上的傷雖看著嚇人,卻只是皮肉傷,未曾傷到骨頭,大夫留下了跌打損傷藥就走了。
等涂了藥,趙寶珠才想起來問:“管事怎么知道我這兒有傷?”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李管事聞言嗔怪道:“能是什么?還不是少爺昨夜里瞧見了?心疼得跟什么是的。”
這句話剛說出口,李管事便心下一驚,他不該說這話,趕緊小心地去看趙寶珠的神情。只見少年聽了這話,先是一愣,接著面上驟然浮現兩朵紅云,嚅喏道:
“少爺、少爺怎么……”怎么連他的腳都看了?
趙寶珠心中頓時涌出一股熱流,接著整個身子都熱了起來,跟火燒似的,說不出來的羞恥。趙寶珠咬了咬下唇,不知自己的這股情緒從何而來,按理來說他也不是女子,腳讓人看了去又有什么?農忙時候他也常常光著腳下地呢——
但一想到他的腳是被葉京華看了去,趙寶珠就格外的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唇,心里安慰自己道,許是另有小廝給他脫鞋的時候葉京華不小心看見了,這樣想著,他才略微好受些,低聲道:
“那……那李管事定要代我謝過少爺。”
李管事將他的神情看在眼里,笑彎了眼睛,連忙點頭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好半天兒后,趙寶珠臉上的熱度才消下去,將面前的一桌席面吃的干干凈凈。李管事見他的吃得好,面上的笑意也是越來越深。趙寶珠漱了口,喝了茶,一邊擦手一邊抬起頭問:
“李管事,那少爺還來看我嗎?”
李管事聞言斂了眉眼,輕聲道:“怕是不成了。眼瞅著殿試沒幾日了,老爺的意思是讓少爺好生準備,連衢州的老太爺都送了信來,讓少爺好生讀書。”
趙寶珠聽了,雖有些失望,卻也能夠體諒,點頭道:“是了。自然是殿試要緊。”說到這里,他有些失落道:“還是我不爭氣,這回子怕是沒有一仰天顏的機會了。”
按本朝的規矩,春闈將進士分為一二三甲,其中只有一甲的進士能夠繼續參加殿試,有機會面見皇帝。旁的進士便沒這個機會,放榜之后便是等著吏部派下官來,一、二甲的進士中運氣好的能攀上個留京的機會自是最好,三甲的進士則往往會被外放。
見他面有郁色,李管事趕忙寬慰道:“雖是這回沒有機會,但圣上是最仁厚惜才的,往后你好好做官,會有機會的。”
趙寶珠也只是失落了一瞬,很快便打起精神來,道:“是了。這回我能考中進士,全賴少爺日夜教誨,傳授我課業,若是沒有少爺,我恐怕早已名落孫山。不管朝廷派我什么官,我便只管好好效力便是了。”
李管事聽了這番話,眉眼微動,是打心底里佩服起趙寶珠的人品了。他在葉府這么多年,底下的文人門客也看了不少。沒中的那些就日日苦笑怒罵,如瘋魔一般,中了的尾巴便翹到天上去,其中忘恩負義、改換門庭的也不少。
而趙寶珠作為一個小地方出身的寒門學子,竟然有如此氣魄心胸。不僅不驕不躁,還知恩圖報。世上的進士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要找到這樣一個人品清正的怕是打著燈籠也難!
李管事是越看越可惜,若葉京華交了這么一位同榜好友,他是一百個愿意;若是得一賢妻若此,那更是叫他當即死了也愿意!只可惜世事就是這般無常,這陰差陽錯的,竟搞成這般模樣!
不管怎么樣,既兩個孩子有情,他們便不算是亂點鴛鴦譜——李管事咬了咬后槽牙,心里暗暗下了決心,今日回去不管說什么他又要好好勸勸夫人。這樣好的姻緣,若是亂刀剪了,豈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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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管事回來之后,院里一下子就規矩了。鄧云和方氏兄弟被使喚地團團轉,日日在院子里忙活。趙寶珠倒成了府里唯一的閑人。之前他就沒什么事干,現在考中了進士,府里上下更是將他當做貴客對待。
趙寶珠一下子是書也不用讀了,活也不用干,天天閑得在院子里亂轉。
西偏閣里,方勤正忙著在孔子像面前烘香燒紙,趙寶珠像根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好奇地左看看,西摸摸。
方勤回過頭時,見他正盯著貢品臺子上的橘子。貢品都是特意挑過的,又大又圓,橙紅的顏色,皮上沒*有一點兒疤,看著很是水靈。
“你想吃橘子?”
方勤將三株香點上,轉過身對趙寶珠道:
“要是想吃我差人送到你屋里去,先前南邊兒來的貢橘還剩了一簍呢。”
趙寶珠趕忙擺手道:“我不想吃。”
“那你想做甚?”方勤點完香,又忙去將禱告的經文拿出來,一張張放進火盆里頭燒:“沒事兒就玩去吧,我這兒事好多呢。”
趙寶珠湊到他跟前說:“好哥哥,你就派些活給我吧。這幾日我閑的發慌,就讓我幫幫你們吧。”
方勤登時皺起眉頭:“哪有讓你干活的道理,可別再提這話了。”他略頓了頓,神情有些嚴肅道:“還有,你既已中了進士,便不能什么哥哥弟弟的胡叫一通了。你現在是正經的進士老爺了,自己也得放尊重些,才不會讓人看輕了去。”
趙寶珠聞言,很明顯地一愣,神情中透出幾分茫然來。方勤見他這副模樣也有些不忍,但是這幾日李管事已上上下下敲打過一遍,讓他們不許再像之前一般跟趙寶珠玩作一團,要將他當正經主子對待。
因此方勤也不得不狠下心,輕聲道:“你快些回去歇著吧,要什么遣丫鬟來說一聲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