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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抓起一座顯微鏡,用力打碎了擺放解剖器材的玻璃柜,從里頭取出兩把刀,努力爬到劇場中心的解剖臺上,氣喘吁吁地平躺下來。就在此時,一盞煤氣燈忽然照亮了半個劇場,有人出現在最后一排座位的后頭。
她松了口氣,幾乎能說是平靜地收回視線,心中知道對方已經來不及阻止她了。現在,她只是專注地看著頭頂那面巨型鏡子。特別講座結束后,學院重新掛上了原來的放大鏡。
她解開護士服的衣扣,注視著那不斷在往外涌著血的傷口,凡人之軀。解剖刀舉起,彎鉤割開皮膚,向下慢慢拖出一道紅色的裂縫,她在尖叫,忍受沒有人類可以忍受的痛苦——凡人之軀,卻又不僅僅只是如此而已。
但突然之間,一股力量攥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進一步的動作。解剖刀被從她顫抖的指間抽走,然后擲到一旁的地面上,
希林不敢置信地抬起頭,對上拜格瑞姆漠然的目光。剛才還在劇場門口的人,轉眼間居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身旁傳來布料拖行的細響,一個身影自黑暗中出現。美麗而年輕的少女,卻被束縛在陳舊的洗衣女工裙內,貼伏在地面,像只巨大的蜥蜴般朝解剖臺的方向慢慢爬來。她的眼睛是猩紅色的,像血的顏色,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著,露出兩排潔白而尖銳的牙齒。
我制定了和平,愛,團結
憐憫,寬恕,同情
每種法律,適得其所
選擇它古老的無限的住所
“昨天在標本倉庫,是你在黑暗中救下了那孩子,然后想要趁機看看她是否有進入流場的能力?”拜格瑞姆問。
希林緊緊抿著嘴。她看見地上的少女爬到拜格瑞姆腿邊,以幾乎蛇一樣的嘶聲祈求著。
“賀拉利斯……賀拉利斯……求你了……我想要……我想要……”
拜格瑞姆用拐杖抵住她的肩膀。
“梅芙,再等等。”他淡淡命令道。
被稱作梅芙的少女發出一聲痛苦的低鳴,但她的確停了下來,只是用雙手焦躁地抓撓著身下的木地板,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直到指甲都跟著翻折和斷裂。
希林突然咯咯笑起來,暗色的血順著唇角流出。
拜格瑞姆側頭看著她,“為什么要笑?”
“我笑你們……咳咳……笑你們是……即將滅絕的物種啊!”
瀕死的人,卻以幸存者的姿態發出嘲笑。
拜格瑞姆盯著她一會,然后平靜地回答說:“如果你指的物種是人類的話,那嚴格來說,你笑錯了對象。”
血色的霧從灰黑色的眼中升起,空氣中閃過一聲金屬的輕響,尖刀自拐杖盡頭處猛地彈出,精準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我制造了屋頂,巨大
堅固圍住四周,就像一個子宮
千萬條河流在血管中奔流
涌下山崗來冷卻
跳動在永恒的神祉之外的永恒之火
她甚至發不出一聲尖叫,脊背便驟然弓起,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來回拍打著身下的解剖臺。腥血涌上希林的喉間,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自己如同遠古時代的人牲般被剖開。在迷宮一樣的纖維之中,隱藏在跳動心臟旁的血囊曝露出來,那并非同類的證據,她的心之源頭,“咚咚”、“咚咚”。
她看向拜格瑞姆。他的眼睛和匍伏在地上的少女一樣,已經變成了完全的紅色,幾乎要吞噬掉幽深的瞳孔本身,兩顆尖利的犬齒微微延伸出來,壓著他的下唇,可這遠非最驚人之處。
他們沒有倒影。
明明身處于這面巨大的放大鏡之下,鏡中卻沒有他們的倒影,就好像她是在被一只無形的手解剖。
沒有倒影……
不帶情感的第三人稱,在鏡子中照不出倒影的人……
希林猛地睜大了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些之前一直無法想通的事情,終于被串聯起來。
她笑著。
趨同演化,無愧是自然界的杰作,如何能不驚嘆。截然不同的兩個物種,卻在相似的環境下進化出相似的特征,一個偽裝成另一個,悄悄融入其中,只為在這終極的、亙古不變的生存斗爭中擁有一席之地。
一道耀眼的光在眼前閃過,她的身體一松,墜入安靜的黑暗中。
永恒的神祉問
這是什么?
死亡……
拜格瑞姆將那枚血囊剜出,收納進隨身攜帶的小型標本盒內。希林終究沒有來得及毀掉自己的心之源。
“在血開始變得不夠新鮮之前,你還有大約十五分鐘的時間。”他對梅芙說。
終于得到許可的梅芙撲到解剖臺旁,雙手死死抓著希林那身早已被血浸透了的護士服,將尖利的牙齒刺入尸體脖頸間的動脈,不一會,她的喉間開始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拜格瑞姆后退了一步,看著她臉上那混合著狂喜和痛苦的神情。
他的眸色已經逐漸褪為灰黑,血齒也收縮了回去,放大鏡中,倒影重新現身,證明著他又回歸到看似是人的自己,可他分明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罕見地沸騰起來——當然,沒有生物可以抗拒本能,連他也不能。
他深吸了口氣,品味著那股彌漫在空中的鮮血香氣,如此馥郁。
他餓了。
——————
眾所周知,學院的迷宮花園里有一只黑貓,可從沒有人真的見過它。
但學生們仍然對這個傳聞堅信不疑,因為,如果不是有貓的話,又是誰讓原本肆虐在附近的老鼠們消失的?
拜格瑞姆走進位于火元素溫室下方的鍋爐房。蒸氣彌漫的黑暗空間內,四處散發著硫磺和煤灰的味道,他收斂了腳步聲,安靜地行走在銅管之間。
他感受到了什么,于是在一個地方停下,耐心而專注地等待著。
一只灰鼠從管道投下的陰影里探出頭來,警覺地豎起耳朵,鼻尖微動了幾下后,才小心翼翼地從藏身地躥出。
拐杖內隱藏的尖刀彈出,老鼠發出短促而刺耳的尖叫,再沒有機會明白自己為何沒能察覺到危險的存在。
拜格瑞姆的眼睛再度染上紅色。他對著眼前這只丑陋而骯臟的哺乳生物,張嘴咬了下去,溫熱的、發酸的血肉在他嘴中迸裂開,不夠好,遠遠不夠好。
他壓抑著厭惡,試圖去想一些更能讓自己感受到直接快感的東西。
腦海中莫名出現了在寄居流場中旁觀到的景象。
艾莉雅,天真的、可憐的、一眼可以被看破的艾莉雅,就這樣輕易地交出信任,把生命中第一個接觸到的年長男性幻想得如此完美,一個嚴厲又包容的父親,即使在床上,也是如此。
但他不是什么父親形象,他——
拜格瑞姆的呼吸少見地變得急促起來。意識到這種失控,他猛地松開嘴,將老鼠殘破的尸體扔在地上,掏出隨身攜帶的白色手帕,擦了擦自己滿是血的嘴角。
情緒逐漸平靜下來,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一層層人類肉眼無法穿過的阻隔,看見溫室中植物的根莖如何深深扎根于土壤,拼命汲取著每一種養分,好讓那尚未萌芽的花苞摸索著向上生長。透視規律的愉悅啊,你的快樂無價。
(《魔鏡魔鏡》章結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