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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佐思考了片刻,對艾莉雅說:“希林夫人是護士長,這個時間,如果她還在學院里的話,可能會在醫務室值班。即使值班的護士不是她,我們也可以詢問是否有人知道她在哪里。當然,我們也可以直接當什么都沒發生,回去休息……”
艾莉雅知道面前的兩人在等待她做決定,這突如其來的責任讓她感到一陣焦慮。她猶豫著,抬頭與青銅美人魚那斑駁而發黑的面龐對視,它仍然在微笑,渾然不知悲劇已無可挽回。
艾莉雅下定了決心。
“我們……去看一看吧!”
從這里到醫務樓,要經過懸鈴木道。
——————
叁個身影快步行走在高聳的懸鈴木下,煤氣燈的昏黃光線將他們攏成朦朧的、連為一體的輪廓。因為擔心氣體馬上會用光,他們調小了燈內的火焰。
醫務樓終于出現在視野內,窗戶一片漆黑,大門也處于緊閉的狀態。叁人跑過去,試圖推開門,卻發現門已經上了鎖。他們又用力敲了幾下門,但無人應答。
這棟建筑本身屬于海錫姆復興風格,整體被刻意拔高,即使是一樓的窗戶,路過的人也很難直接窺探到里面的情況,于是洛昂繞到建筑側面,試著跳了幾下,才勉強看見醫務室內的一排排鐵床——里面似乎并沒有人。
但學院的醫務室應該是二十四小時值班的。
就在他們不知道該怎么辦的時候,夜霧中突然傳來重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叁人都打了個激靈,不約而同地舉起手中的煤氣燈,試圖看清來者是誰。
聲音越來越近,地上的影子也在隨之拉長。艾莉雅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身后的門把手把她的背壓得發疼。
一個頭戴扁帽、身穿制服的人自霧中走出,鼻子里噴出一股白煙來。
是正在進行巡邏檢查的盧奇大爺。
所有人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松懈了下來。
“德萊葉小姐?諾恩先生?霍森先生?”盧奇咬著煙斗,目光狐疑地在他們叁人之間轉了一圈,“很快就要到宵禁時間了,沒什么事情的話就早一點回宿舍吧。”
叁個人十分敷衍地答應。盧奇沒再理會他們,繼續他的夜巡,套在腰帶銀環上的鑰匙們重新發出碰撞聲,叮叮當當。
艾莉雅聽著那清脆的聲響逐漸變小,突然大聲喊了句“請等一下”。萊佐和洛昂還在錯愕之時,她已經跑了過去。
她好不容易追上前方的背影,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說:“盧奇大爺,其……其實我們……想來醫務室找人,但是這里的門鎖了,如……如果您有鑰匙的話,可以幫我們開一下門嗎?我們真的很擔心!”
盧奇愣了一下。他看著一臉誠懇的她,然后無奈地嘆了口氣。
醫務樓大門鑰匙的式樣是傳統桶狀,上頭排著一列尖銳的細齒。隨著“咔噠”一聲,大門被打開,漆黑的走廊出現在眼前,里頭散發著一股藥物的味道,或許還夾雜著些別的什么。
“你們這些學生,怎么這么喜歡在晚上亂跑……”盧奇一邊搖頭抱怨,一邊拎著煤氣燈向里面走去,腳下卻突然一個打滑,還好萊佐和洛昂一左一右地拉住了他。
“有血!”洛昂看了眼地面,驚叫道。
萊佐皺起眉頭,“之前我們看到叁年級的修蘭·夏加爾受傷了,可能是他來醫務室的時候不小心滴在地上的?”
“……不是!”
叁人驚訝地轉身,看見艾莉雅正低著頭,蹲在地上,膝蓋雖然被校裙遮蓋住,但顯然在微微發抖。她慢慢舉高了手,讓煤氣燈的光暈照亮整個走廊的地面。
“看,是新鮮的。”她說。
另外叁人趕緊將煤氣燈的火焰調到最大,這才發現地上確實有兩道方向不同的血跡:一道是舊的、凝固了的,通往醫務室;另一道是新的、濕潤的,通往……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那道新鮮的血跡移動,最終落在走廊盡頭處的骨白色大門上。
解剖劇場。
他們繞開血跡,沖到門前,但劇場的門同樣是被鎖著的。
“盧奇大爺,你帶了解剖劇場的鑰匙嗎?”洛昂著急地問。
盧奇大爺把幾乎從不離口的煙斗往口袋里塞去,“解剖劇場的備用鑰匙在……崗亭,我——”
“你們看,”萊佐突然冷靜地打斷他的話,“血是從地下層來的,或者是到地下層去的。”
的確如此——無論在醫務樓內發生了什么,那個受傷的人都沒有離開這里。這道連接著解剖劇場和地下層的血跡,消失在了樓梯所在的拐角處。
一陣沉默。
盧奇大爺擰起花白的眉毛,用肩膀擠開萊佐和洛昂,“我下去看看,也許有人需要緊急的幫助。”
萊佐說:“我也去,以防有危險。”
艾莉雅和洛昂對視了一眼,也一起跟了上去。
他們沿著螺旋樓梯往下跑去,血跡一直延伸到標本倉庫內,而倉庫門本身是敞開的,里頭亮著燈,門口還放著一盞早已熄滅了的便攜煤氣燈。
艾莉雅的腳步一頓,不好的回憶涌上心頭,但現在身旁有叁個人,口袋里又有卡卡恩,她覺得自己不該這么膽小。
她深吸一口氣,抓緊了萊佐給她的外套,跟著他們跑進陰冷的倉庫。她不想拖后腿。
倉庫里空無一人,血跡停在了位于角落的備用鑰匙柜前。鑰匙柜的柜門是打開的,里面有藥柜、器械柜、標本抽屜的鑰匙串,唯獨沒有可以開門的那串。
看來,這里是那個人最開始受傷的地方。
強烈的不詳預感壓下來,叁人決定立刻和盧奇大爺一起去崗亭拉響警報鈴。就在要離開的時候,艾莉雅手中煤氣燈的氣體恰好耗盡,火焰熄滅的一剎那,發出輕微的“啪嗒”聲,把四個人都嚇了一跳。
艾莉雅趕緊低聲道歉,動手旋緊了閥門。
萊佐卻突然比了個“噓聲”的動作。
然后,他無聲地指了指頭頂。所有人的身體僵住,在絕對的安靜中,他們留意到了另外一種不同尋常的聲響。
像是有人——或是什么沉重的東西——在傾軋著古老的木質地板,那微微的震動使煤氣燈上累積的灰塵跟著飄落而下,落在他們的肩頭。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
……
“你們聽見了嗎?”過了一會,洛昂啞聲問。
艾莉雅抬起頭,看著那微微傾斜的天花板。微微傾斜,因為樓上便是解剖劇場。
“聽見了。”她喃喃回答。
她聽見彼此緊張的、微弱的呼吸聲。
她聽見煤氣流入一排排的燈芯時所發出的嘶嘶聲響,仿若微風低語。
她還聽見,在頭頂之上的那個空間中,有什么液體在逐漸凝聚起來,因著萬有引力的牽引而向下墜落,一下又一下,滴答、滴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