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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世界被刺。
他幾乎暈倒在沙發(fā)里。
沒多久媽媽就回來了。不知她們在哪見面的,N大到家里,也得半小時車程,這么說,他的一一難過了半小時才給他發(fā)的消息嗎?
她……會難過嗎?
藍落英進來后,看見兒子閉眼躺在沙發(fā)上,臉色極差。包包一扔,脫鞋。他睜開了眼睛。
十九歲男孩抬起手臂橫在額頭,滿身頹廢,嗓子無端沙啞:“爸對你做的事情有什么意見嗎?”
藍落英言簡意賅,“那是我老公,我的態(tài)度就是他的態(tài)度。”
吳思嶼說:“我們家自己的事情,你去騷擾別人家女孩,不羞恥么?”
“你要是拎得清一點,我也不會做到這個地步。”
“我就沒有自己選擇的權(quán)利嗎?這個家里只有我的態(tài)度最不重要,媽,我會恨你的。”
“是,你混亂得像個無頭蒼蠅,你的態(tài)度最不重要。思嶼,你遲早會理解我的苦心的。”
“這話真荒唐。我會恨你一輩子。”
“小莫那女孩比你懂事,她也希望你走。”
“我會恨你的。”
“下回找個身體健康點的女孩,讓我省點心。”
“我這輩子非她不可了。”
“吳思嶼,有點出息一點,沒有女孩子會喜歡這樣的你。”
吳思嶼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是的,莫忘不會喜歡這樣的他。
好想死,好像皮囊被生生撕開,吳思嶼遮擋的眼睛是雪山融化,血和淚干了又流出來,“你都和她說了什么。”
“說你做的蠢事。忘了說你了,你還好意思去聯(lián)系藍鴻志,還嫌不夠給我丟臉的。你想和我們斷絕關(guān)系是么?你不在乎我無所謂,你也是不怕爸爸的心傷透。”
藍鴻志是誰……噢,舅舅。可沒有人在乎我的心傷透啊。
藍落英繼續(xù)說,“小莫都答應(yīng)我了,她會勸你的。材料我都給她了,到時候你們一起去交吧。思嶼,別糊涂了,做你該做的事情,爸爸需要你的幫忙的。別怪媽媽去聯(lián)系小莫,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你好。
太經(jīng)典了。吳思嶼忍不住想為他的偉大的母親鼓掌,搖頭贊嘆,他忍無可忍。
“‘為了我好’?不如說是為了你的面子好吧?你要我成大器,要我做偉人。
我是你向外公外婆開戰(zhàn)的殺手锏。我本應(yīng)該是你最驕傲的復(fù)仇武器。
媽,我不會忘記我沒考上T大的那一刻你看向我的眼神的,我還是不如舅舅,讓你輸了對不對。
你那么恨你父母,你告訴我,我該如何對待我的父母呢。我也該學(xué)你、恨你,對不對,這樣才說得通。
和你說了吧,我沒什么大志向,不想替你做到什么,也不想被你和誰比。我就只想和喜歡的女孩結(jié)婚,養(yǎng)只狗養(yǎng)只貓,晚飯之后散散步,早上起來給她做早餐。
我不想像爸爸一樣,忙起來好幾個月都可以不回家。”
“沒有爸爸在外面辛苦工作,你哪來的錢能歲月靜好啊。你手上身上穿的戴的,吃的住的,哪一個不是爸爸賺來的錢?你還和我提什么外公外婆,你要是能切身體會我經(jīng)歷過的,你就不會現(xiàn)在因為我這么對你而自怨自艾。我只覺得你無病呻吟。”
和丈夫吵架的時候就怪他不著家怪他太忙,能扔能摔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用來撒火,孩子在哭也不管,噢,小孩子也能扔能摔。而到了和兒子吵架的時候,就惡言相向,就落淚,怪兒子不懂事不理解苦心,怪自己命苦。
全世界善待每個一人,唯獨虧待她。丈夫不體己,兒子不貼心,她藍落英獨自堅強的成功故事值得刻在石碑上供千萬人共情贊頌。
藍落英的聲音兀自低落下去,“真是的,有時候我還寧愿你不要長大……越大越執(zhí)拗……你五歲的時候,看見媽媽在哭,沖過來抱住我說要保護我……那個愛媽媽的小男孩,你把那個思嶼還給我。”
聽了這話吳思嶼想笑,思緒突然像一腳油門踩到了底,時速指針反彈了又反彈,發(fā)了瘋似地指向莫忘。
他的女朋友對時間的流逝有不同看法。
時間的盡頭是死亡,她說時間的反向也是死亡,換句話說,過去就是死亡。在她眼中,人就是一邊活一邊死。就如同昨天已經(jīng)過去,昨天的莫忘已經(jīng)死去了,沒有人能在今天和昨天的莫忘對話。
她曾坐在他身上,神氣十足地掰著手指頭驕傲仰頭,和吳思嶼舉例子:那個用指尖簡單碰幾下就哭了的莫忘已經(jīng)死了,現(xiàn)在的她能全槍實彈地堅持好久。
“舊她”從中成長成“現(xiàn)她”了,正因如此,某些第一次才會被賦予一種類似于祭奠的紀念意味。
實在美好,他和她有那么多第一次能夠一起祭奠。
而此時吳思嶼心里悲哀地想,那天神氣十足在他身上笑的莫忘,也死了。跟著她笑的他,也死了。
于是心里含著莫忘,他對患有失憶癥或者是選擇記憶征、只記得自己好不記得自己壞的媽媽提醒說:
“那個思嶼已經(jīng)死了。”
藍落英不以為意,她有自己的情緒需要疏解:
“別說這種話。和你說過那么多次姓藍的對我做的事情,現(xiàn)在反倒成了你攻擊我的資本了。我恨他們有錯嗎?我也只是讓你好好完成學(xué)業(yè)有錯嗎?你長大了,學(xué)著幫幫爸爸有錯嗎?我會害你嗎?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我生你養(yǎng)你,你就這樣和我說話?”
“那你想要我怎么樣,一輩子都像五六歲小孩一樣,乖乖聽你的話、只依賴你么?”
藍落英轉(zhuǎn)臉冷笑:“笑話,你花著我的錢,本來就該聽我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拿人手短’?我養(yǎng)條狗,它都知道搖尾巴討好我才有吃的。”
沒關(guān)系,深呼吸。沒關(guān)系,噥噥聽不懂。噥噥是他的頭像,他家的薩摩耶。
吳思嶼愈發(fā)心生悲憫,他不生氣,只是想提醒她,有些事情因果難辨,就像孩子的出生,本來就沒有人問過孩子的意愿。
生恩養(yǎng)恩,吳思嶼不認同。
養(yǎng)可以是恩,但生不是。至于養(yǎng)沒養(yǎng)好,當(dāng)事人持懷疑態(tài)度。
至少人不能,當(dāng)事情無法順心遂意時,就氣急敗壞地只看果不看因。
“當(dāng)初要是沒生下我,就沒有人氣你了。”
他神色落寞地說。
不知道哪幾個字終于惹得藍落英情緒變得尖銳,聲音也提高:“吳思嶼,你真是個白眼狼。我生下你那天,就只剩你的媽媽這個身份,我每天想著你、盼著你,為你做了這么多,你現(xiàn)在說不該生下你??那我們一起去死啊。我真是、我真是對你……”
想得美。
他才不會和他世界里唯一的反派做這么浪漫的事情。
吳思嶼起身,往玄關(guān)走,走近藍落英時,給她籠罩上一層成年男性固有的、來自身高和力量上的壓迫感,冷笑著,“是的,對我很失望吧,媽,我也對你很失望。”
樹一樣枝繁葉茂的陰影覆蓋在藍落英身上,她竟心生滿足,不由得扶著一切能扶住的東西,說,“失望就失望吧,我們母子倆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別在那玩什么過家家了,你還是得給我乖乖去A國。別逼我再做出什么事來。”
吳思嶼面無表情地越過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勾起一個明亮卻帶著惡意的笑:“你以后一定會為今天去找莫忘后悔的。我發(fā)誓。” 隨即笑容一收,冷著臉扔下最后一句話:“回學(xué)校了,自便吧。”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關(guān)上門。
媽媽的城堡寬敞。
里面沒有她的父母兄弟,沒有丈夫,只有她兒子一個人。她是空蕩蕩的城堡本身,吳思嶼日日聽見不甘和怨恨的回聲。
惡因結(jié)惡果,惡果生惡因。
長出來的毒刺往種果人身上刺,吳思嶼不需要負責(zé)。
回到麓南路,站在自己的小屋門外,里面有動靜,吳思嶼卻不敢開門。
想了一下她的樣子,兩個月沒見,頭發(fā)應(yīng)該又長了點,夏天涼快,衣服輕薄,人也輕薄,別再形銷骨立得讓他感到心碎。
還是把門打開了。
陽光繞開了窗臺,房間灰暗,削肩薄背,她干坐在空曠的視野里,愣愣地抬頭看他。
他迎著目光,來到沙發(fā)上,坐到她身邊。看見茶幾上的半透明藍色文件袋,又看見她眼角泛紅。
“我媽是不是欺負你了?”
她沒說話。
吳思嶼摟著她,果然又瘦了,回家就不會好好吃飯,像在抱一把骨頭似的。他把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使勁聞她的味道。
如果能讓他安心一點就更好了。
“莫忘,你爸爸給你取名,是要你忘還是要你不忘呢?”
“‘不忘’。”
“那莫想呢?”
“是媽媽取的,是‘不想’。”
吳思嶼鼻子一酸,
“那就對了,我是‘不思嶼’,我媽那天是在騙你的,生下我之后她再沒回過Q市。你和弟弟是爸爸媽媽生死之間的愛,而我是我媽的滿腔怨恨。她以前過得不好,所以她恨一切,恨外公外婆和舅舅,我是她宣泄恨的出口。她是一個很極端的人,她……有沒有傷害你?你別聽她的話好不好。”
抱著的人沒說話,吳思嶼繼續(x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