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思妙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民國二十叁年,農歷甲戌年臘月廿叁。北方小年,細雪如絮,撲簌簌敲打著礪鋒堂書房的玻璃窗,將窗外庭院染上一層薄薄的銀白。炭盆燒得正旺,上好的銀霜炭無聲地釋放著融融暖意,驅散了北地臘月深入骨髓的寒氣。
吳道時端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后,依舊是一身筆挺的戎裝,風紀扣嚴謹地扣到喉結下方,肩章在炭火跳躍的光暈里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然而,與這身冷硬軍裝形成微妙對比的,是他頸間松松圍著的一條略顯舊色、但針腳細密厚實的玄青色羊毛圍巾——那是前年冬日,吳灼送的生辰禮。?? 他面前攤開的并非軍務文件,而是一幅詳盡的北平城防草圖,墨跡猶新。然而,他的目光卻并未聚焦在圖紙上,而是越過窗欞,落在窗外紛揚不息的雪花上,指尖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著一方紫檀鎮紙光滑冰涼的邊緣,仿佛那上面鐫刻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心緒。
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絲凜冽的清新寒氣。??吳灼穿著藏藍色暗紋旗袍,最外層披著前年吳道時送的煙紫色羊絨披肩。?? 因守孝,衣飾極為素凈,頭發只簡單的梳成兩只雙麻花辮,簡潔至極。從外面帶來的寒氣讓她臉頰微紅,呵出的白氣尚未散盡。她腳步輕快,眉眼間帶著宛如破冰春水般的雀躍,手里捧著的,是一個扁長的、用深褐色油紙仔細包裹、以麻繩捆扎妥帖的方正包裹。
“哥。”她聲音清亮,帶著室外的冷冽和由衷的暖意,將包裹輕輕放在書案一角,推到他面前,“小年吉樂,生辰吉樂。”
吳道時的目光從窗外收回,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掠過她微紅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眸子,最后定格在那個深褐色包裹上。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峻,但眼底深處那層常年不化的寒冰,似乎被炭火和她的到來悄然暖融了些許。他沒說話,只是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同樣扁長的黑色絲絨盒子,盒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種內斂的奢華感,將它推到那個油紙包裹旁邊。
“你的。”聲音低沉,依舊簡短,帶著軍人特有的命令口吻,卻奇異地少了往日的審視與壓迫,更像一種篤定的、不容拒絕的給予。
吳灼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沒急著去碰那絲絨盒,反而伸手,仔細地解開油紙包裹上的麻繩。油紙層層展開,露出的里面是兩罐金屬罐裝的咖啡豆。一罐標簽印著繁復的英文花體字“Brazil Santos”,另一罐則是“Java Coffee”,罐身還貼著上海某家著名洋行的中文標識。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巧的、木質手柄的手搖磨豆機,打磨得十分光滑。
“托婉清家的關系,從上海捎來的。”吳灼拿起那罐巴西圣多斯,指尖輕輕點著標簽,“說是最好的咖啡豆。還有這個,”她指了指磨豆機,“得自己現磨,味道才香。”她抬眼看他,眼波流轉,帶著一種分享新奇事物的期待,“我記得……哥你以前喝過,說提神。這總比濃茶溫和些。”
吳道時的目光掃過那兩罐充滿異域氣息的咖啡豆和那個小巧的磨豆機。咖啡對他而言并不陌生,在南京或與外國武官接觸時偶有飲用,但那通常是社交場合的程式化飲品,帶著疏離的洋派氣息。此刻,這兩罐豆子由妹妹如此鄭重地作為生辰禮送來,意義便截然不同。這不再是冷硬的軍需或社交道具,而帶著一種日常的、貼身的關懷意味,試圖以一種溫和的方式,介入他高度緊張、茶酒過度的工作常態。??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頸間那條舊圍巾柔軟的邊緣。
他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沒評論豆子好壞,只是淡淡道:“不錯。”
吳灼見他接受,笑意更深了些。她拿起磨豆機,熟練地擰開,舀入一小勺深褐色的圣多斯豆子,然后開始不緊不慢地搖動手柄。格拉拉……格拉拉……清脆的研磨聲在安靜的書房里響起,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很快,濃郁的、略帶焦苦的咖啡香氣便彌漫開來,與炭火的氣味、舊書的墨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略帶洋派又格外溫馨的氛圍。
磨好豆,她起身走到書案一側的小幾邊,那里常年備著熱水瓶和茶具。她取過一個干凈的玻璃杯——并非講究的咖啡杯具,只是尋常喝水的杯子——將研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沖入熱水,用一支小銀勺輕輕攪拌。深褐色的液體在杯中旋轉,香氣愈發醇厚。
她將沖泡好的咖啡端到吳道時面前,杯口熱氣氤氳。“哥,你嘗嘗?不知道合不合口味,沒加糖和奶,說是……原味才正。”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么,從斗篷側袋里取出一個小巧的玻璃瓶,里面是乳白色的液體,“我怕哥哥不喜歡這苦味,特意帶了些羊奶來,哥哥加一點再嘗嘗?”
吳道時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色澤深濃的液體,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羊奶瓶,最后目光落在妹妹期待的眼神上。他沉默地端起杯子,聞了聞那獨特的香氣,然后淺淺啜飲一口。濃郁的苦味瞬間占據味蕾,帶著強勁的沖擊力,隨后是深邃的醇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果酸回味。這味道對他而言,確實比慣喝的濃茶更烈,也更直接。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間留下悠長的余韻。
“苦。”他放下杯子,言簡意賅地評價。
吳灼聞言,立刻拿起羊奶瓶,拔開軟木塞,往他的杯子里小心地倒入一些乳白色的羊奶。羊奶與深褐色的咖啡交融,顏色變得柔和起來。“這樣試試?或許會順口些。”
吳道時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再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羊奶的咖啡,苦味被中和了不少,口感變得順滑,增添了一絲醇厚的奶香。他眉頭舒展了些,又喝了一大口。
“嗯。”他發出一個單音節的認可,算是接受了這份改良。
吳灼看著他舒緩的眉頭,唇角笑意加深。??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身上那件煙紫色的羊絨披肩,柔軟的觸感帶來暖意。
他放下空了一半的杯子,目光重新落回那個黑色絲絨盒上,用眼神示意她。
吳灼這才拿起盒子,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