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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滿女中的日子,如同被清泉滌蕩過一般,漸漸洗去了吳灼心頭積郁的陰霾。疏影軒的冷寂、礪鋒堂的壓抑、大哥那冰冷刺骨的眼神……這些紛亂的影子,在朗朗書聲與同窗笑語中,似乎被暫時封存于記憶的角落。她像一株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貪婪地汲取著知識的養分,在沉墨舟先生引領的精神世界里,找到了久違的安寧與力量。
國文課后,沉墨舟將一迭批閱好的作文發下。當吳灼拿到自己的作文本時,心微微一跳。她翻開扉頁,一行清俊飄逸的蠅頭小楷映入眼簾,正是沉先生那熟悉的筆跡:
評語:
《秋日什錦花園記》一文,立意深遠,文辭清麗。
以園中銀杏之榮枯,喻世事之變遷;以枯荷殘菊之倔強,抒心志之不屈。
“金葉落如蝶,非赴死,乃歸根以孕春華;枯枝指蒼穹,非求存,乃傲骨以證清白。”此句尤佳,托物言志,含蓄蘊藉,風骨自現。
吳同學才思敏捷,情感真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望勤勉不輟,筆耕更深。
——君直
吳灼捧著作文本,指尖微微發燙。琥珀色的眸子凝視著那行行贊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夾雜著被認可的欣喜與一絲受寵若驚。沉先生的評語,字字珠璣,不僅點出了她文中的巧思,更道出了她深埋心底、未曾明言的情愫——那是對家族衰敗的感傷,對自身困境的不甘,以及對高潔品格的向往。他懂她!這種被理解、被欣賞的感覺,如同冬日的暖陽,驅散了心底的寒意。
“令儀!令儀!”林婉清湊過來,一把搶過作文本,只看了一眼評語,便驚呼起來,“哇!沉先生給你寫這么多評語!還夸你‘必成大器’!天哪!”她羨慕地晃著吳灼的胳膊,“快給我看看你的大作!讓我也沾沾才氣!”
吳灼臉頰微紅,輕輕奪回作文本:“別鬧了,婉清。”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看!”婉清不依不饒,拉著吳灼就往教室外走,“走!去‘墨痕社’!正好今天下午有活動,讓大家也拜讀一下我們才女的大作!”
“墨痕社”,是貝滿女中一群熱愛文學的學生自發組織的社團。名字取自沉墨舟先生的“墨”字,也寓意著“墨痕留香,文心永駐”。社團活動室設在圖書館二樓一間僻靜的閱覽室,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著舊書、墨水和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室內陳設簡單,幾張長桌拼在一起,上面鋪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墻上貼著社員們的手抄詩稿和臨摹的字畫,雖顯稚嫩,卻充滿朝氣。幾盆綠蘿在窗臺上舒展著枝葉,為這方小小的天地增添了幾分生機。
此刻,已有七八個女生圍坐在桌旁。社長蘇靜文,氣質沉靜,正低頭整理著一迭文稿。見吳灼和婉清進來,她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圓眼鏡,微笑道:“灼灼,婉清,你們來了。正好,我們在討論下期墻報的主題。”
婉清立刻興奮地舉起吳灼的作文本:“靜文姐!快看!灼灼的作文被沉先生夸了!評語寫了好多呢!”
眾人聞言,紛紛圍攏過來。蘇靜文接過作文本,仔細看了評語,眼中流露出贊許:“沉先生眼光獨到。灼灼這篇《秋日什錦花園記》,我也讀過,確實情真意切,文采斐然。尤其那句‘枯枝指蒼穹,非求存,乃傲骨以證清白’,頗有風骨。”她將作文本遞給其他社員傳閱,大家紛紛贊嘆。
吳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更紅了,忙道:“是沉先生教得好。他講《離騷》時說的‘伏清白以死直兮’,讓我很有感觸……”
“所以我說,咱們‘墨痕社’能有沉先生做指導老師,真是天大的福氣!”一個短發女生快人快語道,“他不僅學問好,人也好!上次我寫的白話詩被他批得‘體無完膚’,但他又耐心地教我意象的運用,還推薦我讀聞一多先生的《死水》!”
“是啊是啊!”另一個圓臉女生附和,“沉先生的書社里好多外面買不到的書!上次他借給我的《吶喊》,我熬了兩個通宵才看完,真是振聾發聵!”
話題很快轉向了社團活動。蘇靜文提議:“下期墻報,我想以‘新女性’為主題。大家有什么想法?”
“新女性?”婉清眼睛一亮,“是不是像林徽因先生那樣,用筆書寫愛與美?”
“還有像秋瑾女俠那樣,巾幗不讓須眉!”方敏握拳道。
“我覺得,新女性首先要有獨立的思想!”吳灼輕聲開口,琥珀色的眸子閃爍著認真的光芒,“不依附于他人,不困于閨閣,能明辨是非,追求真理。就像沉先生說的,要‘上下而求索’。”
她的話引起了共鳴。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從林徽因的《九十九度中》談到廬隱的《海濱故人》,從秋瑾的“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談到娜拉出走后的命運……小小的閱覽室里,充滿了思想的碰撞與青春的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