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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熟悉的感覺讓她渾身都在抖。
一個曾經想過,可已經被完全否決的可能,突然又充斥了她的大腦。
昭寧這時候依然什么都看不見,她能感覺到他的力氣也越來越微弱,大半個身子都靠在她身上,而她顫抖地抬起手,伸手去觸摸他胸膛上那道剛受的傷。
他的盔甲和里衣都破了,她摸到了他的肌膚。
即便他已經沒有力氣了,她依舊能感覺到手底下的皮膚疼得瑟縮了一下。
她緩緩地撫著他胸口的那道傷。
它是新鮮的,可是它又是那樣的熟悉。
因為那是她曾經在偏院的時候,曾無數次撫摸過的阿七的傷口,阿七曾告訴她,那是一道他的陳年舊傷,的確十分猙獰,所以她信以為真。
可現在她知道了,是因為是刀斧所傷,所以它才是這樣的形狀。
她的手越發的顫抖起來,這是阿七的傷口,是她曾經試圖在師父身上尋找,卻沒有找到的阿七的傷口!
原來師父就是阿七!是前世那個在她最危難的時候,來到她的身邊,一直陪伴她的阿七。是兩個人相依為命,一直沉默照顧她的阿七。她卻還錯怪他,明明……他就是阿七啊,是兩個在偏院里偎依的孤獨的靈魂啊。
淚水拼命地奪眶而出,昭寧的聲音顫抖:“師父……是你,原來就是你……”
她將所有的一切都聯系了起來,阿七說自己是個啞奴,可卻武藝高強,學識淵博,她說她沒有見過汴京的繁華,阿七就可以做出那樣一整個汴京的木雕。阿七說她對他有救命之恩,因為她的確在寺廟里救過他。
最后,趙瑾告訴她,阿七已經死了,被他親手殺了。那是因為君上也已經死了,死在了北伐歸來的路上。
昭寧淚流滿面。
她找了這么久,兜兜轉轉,原來一直都是他在自己身旁。
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裳,這時候她終于又聽到了戰火的嘈雜聲,聽到周圍有人說話的聲音,好像是許征的聲音。
他在說:“娘娘,您是不是看不見了?您快把這瓶藥服下。這是君上出征之時,特意去岷州的雪山上,給您采的寒山雪蓮所制的藥,您喝下就能看得見了!”
昭寧手里被許征塞了一只瓷瓶,她一怔,想起了凌圣手對她說的話,他說‘您若是再次發病,需得寒山雪蓮來治,否則有性命之虞’。
師父知道了她的病,已經為她采來了寒山雪蓮?
她握著藥瓶,問道:“許征……你剛才說,師父是去岷州為我采的藥?”
“正是呢,是我陪著君上一路上去的。”許征道,“您快喝下吧!”
昭寧的手指縮緊。
岷州……岷州!
師父前世是死在岷州的,他明明是出征檀州,卻莫名死在了岷州,一個極北,一個極西,她一直在想,師父為何會死在岷州,甚至一直在調查,是不是有人暗害于他。
她又想到了她的夢境,師父病發,倒在了一片冰原上,手里還握著什么東西。那是他給她尋來的寒山雪蓮。
她的手指突然劇烈的顫抖起來。
她想起了那段在荒院之時,與阿七——也就是師父最后相處的日子。
那時候邊疆的戰役剛平定了一半,似乎有復發之相。與此同時,她的眼疾也發作得厲害,什么都看不清楚,人好像一日比一日混沌了,甚至有時候都記不住師父了。
于是有一天,師父告訴她,他要出遠門一趟,去找一種奇特的木頭,回來給她雕成各式各樣的娃娃,她看了就不會記不得他了,但大概要去半個月。
她知道他要走,很惶恐地拉著他的衣裳。
他卻在她手心寫:讓她一定要等他回來,但要給他準備禮物的。于是她便想著,他從來沒吃過棗糕,她便做好棗糕等他回來,她一直等啊等,一直在重復做著要給他的棗糕,想著他若是吃到,該有多高興的時候。
可是她沒有等到阿七回來,卻等到了趙瑾。
趙瑾成了攝政王,他闖進荒院,灌她喝下去一瓶毒藥,他告訴她,這藥會讓她漸漸耳不能聽,口不能言。她恨毒了趙瑾,以為自己喝下的是毒藥,拼命地干嘔,每日都在惶恐。卻不知道自己喝下的,其實是解藥。
昭寧渾身顫抖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前世師父再度御駕親征之后,是想要去給她找藥的,所以他去了岷州,可那時候他所中之毒,比現在深了太多太多,所以在給她找藥的時候病發,死在了一片冰雪肆虐之中。
被趙瑾拿走了藥,騙她是毒藥,讓她喝下。
一種不說出的悲愴在她的身體里沖撞,她終于再也忍不住,抓著他的衣襟嚎啕大哭起來,她哭得渾身都在抖,原來他曾經為自己做了那樣多!可是她卻什么都不知道,倘若今生不能與他重逢,這些她將永遠也不知道!
在她哭的時候,一只手握住了她拿著瓷瓶的手。
她聽到了一道嘶啞的聲音:“昭寧,別哭……快喝下去……喝下去……”
是師父的聲音!
昭寧擦了擦眼淚,她道:“好,我喝下去。”
眼下還不是傷心的時候。師父余毒發作了,她們很有可能再度陷入了險情,她要好起來,她要讓兩個人都脫險。
她將那瓶中的藥喝了下去,前世今生喝了同樣的一瓶藥,可卻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她將藥喝下去之后,終于感覺到眼前漸漸地清明,她又能看見了。
她看到趙翊躺在自己懷中,因為毒發,終于徹底陷入昏迷,臉色帶著青紫。而周圍一圈鐵騎營的將士正護在她和君上的周圍,與契丹軍廝殺。
昭寧知道,一旦趙翊余毒復發昏迷,就極度危險,倘若得不到及時的治療,很可能頃刻會喪命。
她將他緊緊地抱在懷里,淚水涌出:“師父,您聽我說,你要醒過來,我還有好多的事沒有告訴你,您快些醒過來……”
更遠處的戰火果然蔓延開了,兩軍交戰聲勢浩大。
一陣更為龐大的馬蹄聲響起,昭寧聽到了一個冰冷的聲音:“謝昭寧,他已經余毒復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