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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映敏單刀直入地問:“你答應張一夫追求了?”
“那怎么會輕易答應。”高美惠吹著肉餃說:“至少也得吃兩回飯吧。”
“那你對他有意思?”
“我心態比較開放。”高美惠喝口酸湯,十分理性地說:“實踐出真知,感情不能憑空想象,還得切實到生活里,吃兩頓飯接觸接觸合不合適的自然就有數了。”
蔚映敏恍然,半天說:“你是務實主義者,我一直以為你是唯心主義或理想主義者。”
高美惠冷笑一聲,看他,“我馬上四十歲了,我不務實我做不到副高。”
蔚映敏問:“那吃兩頓飯要合適,你會跟張一夫交往?”
高美惠也不知道,只說:“我不抵觸。”
蔚映敏繼續躺去地毯上發呆,高美惠碗里還剩三個餃子,她想也沒想地問:“你吃不吃?”
蔚映敏坐起來,“你吃剩了才想到我?”
高美惠擦嘴,“你不是說吃過晚飯了。”
蔚映敏坐過去,把她的碗挪過來,等吃了兩個才問:“咱倆這算不算間接性 kiss?”
高美惠也愣了,反應過來說:“別吃了。”
蔚映敏又高興了,非吃,連餃子帶湯地吃光。吃完一頭汗,問在收拾臟衣丟去洗衣機的高美惠,“姐你家冰箱有喝的么?”
“你自己拿。”
蔚映敏去廚房開冰箱門,先把自己臉伸進去降溫,隨后看見一小瓶可樂,拿出來放桌子上,又找個好看的玻璃杯洗洗放桌上,喊高美惠,“姐你快來!”
高美惠坐過來。
蔚映敏神秘地把客廳燈全都關了,只開了個手機照明,高美惠神色淡然地抱臂坐那兒看他,看他想干什么。蔚映敏神圣地握住那瓶可樂舉到她臉前,猛地用力擰瓶蓋,咝——撲面的涼氣, 緊接就是可樂倒去玻璃杯里的——咕嘟咕嘟的咝咝冒泡兒聲。
一分鐘后蔚映敏開客廳燈,得意地說:“我向你分享了全世界最動人的聲音。”
高美惠還沉浸在剛剛的那聲咝和咕嚕咕嚕的冒泡聲中,那感受難以形容,仿佛頃刻間把她拉到了中學時代的體育考上,她在 800 米跑的最后沖刺階段像失聰了般,整個世界闃寂無人,她唯一的目標就是竭盡全力向前沖,在沖過去后不顧一切地要往地面上躺倒時,被人給攙扶和拖拽,她在地動山搖間聽到了冰可樂被擰開的聲音,那是上帝之聲,她緩緩醒來去找那瓶冰可樂。
而蔚映敏就舉著那瓶冰可樂,出現在那個屬于她的、闃寂無人的世界里。
第33章 乏味的端午假期(上)
這個端午假過得很乏味。
乏味到能讓人正在街上好好走著時被絆了一腳。
高美惠就是這么在街上走著時被翹起的一角青石板給絆倒的,左手腕還給輕微挫傷了。
原先的計劃是端午假去清明節時去的那個農莊,但種種原因沒成行。一是楊照和明心不愿意坐車出去,要在家復習沖刺中考;二是蔚映如說我大伯母咋辦?總不能咱們出去玩兒把她撇下?上午在群里商議農莊去不成,下午蔚映敏就說他端午要跟同事去日本一個禮拜。以前不大敢請假,現在想著反正也是被裁,被同事一攛掇去日本了。
高美惠在端午假的第一天就輪休了。她難得的在上午九點前起床,起床后就去找楊照,楊照早跑沒影了。她簡單弄了點吃的,然后出門……也不好去蔚映如家,她不想碰見章建云。都下來單元樓了,天氣又這么透亮,她不愿意再折回去睡覺,盡管她也能睡著。實在無聊她又微信楊照,說下午帶她和明心看電影吃大餐。
楊照不跟她一塊。
此刻楊照正跟明心在星巴克復習,兩人占了一張大桌子,一面鄭重其事地喝美式咖啡一面嚴肅地寫卷子。上午倆人是在面包店的餐臺上復習,店員給她們泡了花茶,碎切了面包,她們一面品嘗一面在窄小的餐臺上局促地復習。兩個不同的場合體驗下來,她們一致地更喜歡星巴克,因為在里面寫卷子能把自己 cos 成 cbd 的白領,而面包店就是個普通打工人。
哪怕美式咖啡難喝到要吐出來,也堅決不喝星冰樂。她們尊重她們所扮演的人物,cbd 的白領是不會坐在這里喝一杯星冰樂的;哪怕面包店里的面包再可口,她們也不愿意受因餐臺小而手臂施展不開的氣。
明心昨晚上從學校回來,她悄悄問了明皓,問他爸爸這一個星期晚上在不在家?明皓仰著他的傻瓜臉,說我睡著了我不知道;明心問那早上你在餐桌上看見過爸爸沒?明皓說我迷迷糊糊地起床吃飯就去上學了,爸爸還沒起床呢;明心問你去臥室看見爸爸在床上睡覺么?明皓搖頭,沒有;明心貼著他耳朵交代他一個任務,你下回早上去掀開爸爸的被子,等我周末回來帶你去吃魚丸。
姐弟倆達成的協議,第二天上午就告崩了。
因為第二天上午明皓聽見明心和楊照密謀著要去舅舅的面包店和星巴克寫作業,他也收拾了作業本想跟著去,能喝著星冰樂寫著作業多神氣呀!但她們倆說好在樓下等他,等他換了鞋背上包下樓就看不見人了。他痛哭著回家告狀,他不是怪她們不領他玩兒,而是怪她們把他當三歲小孩騙!
蔚映如一天都在干洗店守著呢,章建云和大姐去紡織市場裁布料做旗袍了,裁完布料兩人吃西餐拍照發朋友圈,蔚映如在店里吃著盒飯給章建云的朋友圈點完贊、又給大姐的朋友圈點贊。明皓被明峻帶去鄉下爺爺奶奶家吃酒席了,上午他哭的痛徹心扉,她聯系明峻,明峻說今天要回鄉下參加場婚禮,她說你要方便的話繞來把明皓接去。
她吃完午飯趴在收衣臺上打盹兒,店外一陣一陣細微的風,一個超市購物袋從這地蕩秋千似的蕩到那個地,一個環衛工蹬著一輛綠色的垃圾車停在附近,從車上拿了大掃把下來,朝地上揮舞兩下,然后把掃把頭靠在綠化帶上去拿垃圾車前車兜里的一個滿是茶漬的大水壺,擰開杯蓋把里面喝乏的茶葉倒了,然后瞅瞅這一溜的門臉,朝著蔚映如的干洗店來。
蔚映如指了飲水機給她,有些迷糊地問要不要茶葉?又隨手捏給她了一撮毛尖。不行了,太困了,她也把茶具端出來泡茶,等投了茶去喊煙酒行老板娘來喝,出來店看見煙酒行門關著……想到她們一家去西安玩兒了。
她折回來自己坐那兒品茶,這是很難得的讓她感到舒心的時刻,完全屬于她一個人的時刻。明皓被明峻帶出去了,明心跟楊照出去寫作業了,店里的大姐也不再“小如小如”地喊了。她在家很喜歡蹲衛生間,不管使不使用,她都會鎖上門坐在馬桶蓋上刷幾分鐘手機。明心喊她也好,明皓找她也好,她只要在衛生間應一聲,兩人就轉身離開了。
日日被瑣事纏身,但要真給她充分的自由讓她一個人待上三五天,她就又不行了。她想要的是在忙碌充實的一天中,能有一兩個小時是完全屬于自己的時刻。
今早母親電話她,她仍然沒有選擇回家。
一來不想回;二來還是不想回。
她也不認為那是她家,那是弟弟弟媳家。從她父母把他們共同生活的老房子賣了又給弟弟置換了套 190 平的四居室后,她就徹底沒有娘家可回了,回去也沒有預備她的房間。
且她們姐弟間也逐年有隔閡。前年她爸騎著電瓶車送孫子上幼兒園跟人撞傷住院、她媽吞吞吐吐提議讓她們姐弟分攤醫藥費、且她弟在旁再一次裝聾作啞時,她們姐弟倆的關系就變得十分微妙了。
闔家團圓——多數指的是多子家庭里的婚前情景——假如婚后姊妹間在經濟上多拮據,父母又無德,那么姊妹間注定是要漸行漸遠。
這是蔚映如近些年才慢慢認識和領會到的。
家里老房子沒賣前她回娘家只需要跟父母打招呼就好了,但賣了后她回娘家需要先跟弟弟弟媳打招呼,她的“娘家”就是在這個轉變中悄然消失的。
蔚映如早早就有一個認識,她想要體面回娘家的先決條件必然是夠有錢,不然頻繁回去就是招人煩。
哪怕是生你育你的娘家,一個女兒婚后想要從容地回去也是講條件的。
她品了會茶,拍照發給高美惠:【來喝茶。】
高美惠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