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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元節,又借行宮逆詩案殺戶部尚書朱世芳,河西郡王李邵等曾依附盧裴兩家,今還與這兩家尚存姻親之人。
殺一儆百,殺雞儆猴的雷霆手段一出,僅一年之間,四大世家相繼倒臺,所有余孽舊黨皆被清除掃盡。朝廷廣施仁政,大力懲處貪蠹,免除百姓苛捐雜稅,南齊境內民生安穩,河清海晏。
這一年,祁明昀親自下過五趟江南,去過永、安、豫、青五州,每去一處,便在此停留兩月有余,可依然尋不見她的身影。
他甚至去過永州沈河縣,回到了棗臺村,那處村莊去年便被填移,地基建了兩座皇廟,當年的松云山也被官府夷為平地,唯有蘭芙的家,他下令不準任何人動。
可她沒回過那里,那間瓦房中不見一絲人跡。
江南尋不到她。
新政頒布快兩年,南齊所有百姓衣食住行皆離不開戶籍與隨身牙牌。她無論走到何處,不可能會過居無定所的日子,只要現身,必離不開要出示牙牌,他命各州府嚴加留意蘭芙這個名字,可一年過去,各處都未有她的動向。
又是一年隆冬,寒風四起,外頭下起了雪,稀疏雪籽噼啪砸在琉璃房頂,不消片刻,天地一片蒼茫,滿眼清白。
他今夜回了舊府,坐在她的房中,推開軒窗,庭中燈影昏黃,大雪飄飛,他仿佛看到了她蹲在那棵樹下堆雪人的場景。
可推開門,清冷的階上空無一人,只有滿地厚雪。
“阿芙,一年了,你到底在哪?”他望著無邊風雪,低沉呢喃,長身佇立風雪中,任雪花灑落肩頭。
各處都無她的音訊,她是生是死,可想而知。
可他始終不敢相信她死了,為麻痹心神,他埋頭政務,一刻也不讓自己空閑。
這一年,他漸漸麻木頭疾帶來的疼痛,這絲痛意在他失魂落魄的軀體滾過,他甚至都不覺得這是痛。
房中燈影孤幽,下人自窗前走過,便知曉他又是一夜未眠。
永州渡口,江風凜冽吹刮,水天朦朧成影,一輛客船撐起風帆,水面漾起圈圈細波,亟待啟程。
“誒,等等我,等等我!”
蘭芙雙手各拎著兩捆剛出鍋的糕點,風風火火踏上即將收束的甲板。
她在益陽繡坊的這一年間獨挑大梁,深得東家器重,繡坊中的許多繡娘也來向她學藝。
益陽的繡坊與永州的這家是合開的,前些日子豫州來的一批錦緞,袖擺之上的花紋要用套針繡與雕繡交替。永州的繡坊是后開的,這邊的繡娘技藝生疏,最繁瑣的雕繡繡得不成樣子。
東家怕耽誤生意,便派了一行人從益陽下永州,以蘭芙為首,一應人等在永州繡坊駐留半個月,教這里的繡娘雕繡技巧。
今日是歸去之期,蘭芙在益陽一年,甚是想念永州的點心,趁著船還未開,去了各處鋪子里搜羅盡令她日思夜想,垂涎欲滴的糕點。
若是晚一步,船便發了,幸好及時趕上,沒錯過時辰。
這一趟跟著來的繡坊長工康安笑道:“芙娘子,我還以為你這趟要留在永州,不跟我們回益陽了。”
這康安比她小幾歲,力氣倒是大,在繡坊替她們搬卸貨物,一貫是油嘴滑舌,不著四六。
蘭芙用的是假牙牌,在人前只能順應牙牌上的名姓,可她實在不想聽旁人整日將不屬于她的名姓掛在嘴邊,便對外道自己的小名中帶一個芙字。
久而久之,眾人便習慣以這個字為首稱呼她。
那康安的手已伸向她手中沉甸甸的油紙袋內,她眉頭一擰,重重拍落他的手,“你做什么不好,非得做賊!”
這一年她過得充足安然,已很少去想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心病也全然大愈,如今再無需服那些清苦的湯藥。
“哎呦我錯了,芙娘子,你分我吃一塊唄,我從未吃過永州的點心?!?
蘭芙怒瞪他一眼,鼻腔一哼,不欲理會他,拆開油紙袋將點心分給同行的繡娘們,“這山藥糕可好吃了,就是不知你們可吃得慣?!?
她的口味從未變過,一如既往愛吃甜膩與辛辣之物,方才在糕點鋪時特意讓那伙計裝了一大包山藥糕,只管給她塞,袋子里塞不下她便付錢。
行船路途百無聊賴,眾人吃著點心,喝著茶水,聚在一處肆意談天。
傍晚,紅霞在江心劃出一道燦爛弧線,孤鶩展翅高飛,一派天長水闊之景。
蘭芙獨自走出船艙,寒風吹得她發絲凌亂飛舞,她裹緊厚襖,望向愈行愈遠,上下白茫一片的永州渡口,垂眸若有所思。
還有兩個月,便又要過年了。
輾轉各地,歷經千帆,她發覺還是永州好,她一踏入這方故土,便覺身心怡然歡暢,不想走了。
這一年,她都不曾聽到一絲他來尋她的消息。
他許是真的相信她葬身
火海,大抵也將她忘卻了。
那最多再等兩年,她便離開益陽,回到故鄉,再也不吃這顛簸流離之苦。
第104章 回故地
南北兩地相隔萬重青山, 行了七日水路,客船橫穿依山帶水的南方故土,又回到了嚴寒凜冽的北地。
“到了, 大伙醒醒?!?
“小心些, 甲板濕滑?!?
客船靠近益陽渡口時, 正值清晨, 一行人倒頭睡得迷糊, 醒來時身形不穩,娘子們勾肩攙扶著下船。
這江口的夜風吹一陣便要刮人一層皮, 蘭芙拿出圍脖與厚襖圍裹, 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