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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是,你若實在不想去,我便去替你回絕他,叫他走罷,免得叫人久等。”姜憬立馬挪步。
“誒誒!你別去!”蘭瑤腳步一頓,伸手將幾滴淚珠子一抹,改了口:“我、我還是去罷,他昨夜求了我一宿,我也不好……言而無信。”
她也看得出來,許京云如今是真心喜歡她,他外祖家的那些產(chǎn)業(yè),將來還不都是他的嗎?他家大業(yè)大,他喜歡她多久,她便同他好好過幾日日子,若日后勞燕分飛,他移情別戀,她也能攢不少銀子在手里,也不愁下半輩子了。
蘭芙無奈作罷,放開她的手,俯在她耳邊:“快去罷,你跟他去豫州,就是享清福,日后能穿金戴銀當(dāng)主子。”
“可我舍不得你們。”蘭瑤終于說出了絆住她腳步的念想。
她們在一起將近二十年,分別確實不是件易事。
那個秋日,一同去松云山的許多人,下了那座山,便都天各一方,有人再也沒見過面。
蘭芙也似乎想到了往事,可只一瞬間,她眼底的虛芒便盡數(shù)散去,“日子總會過去的,若只顧回首往昔,當(dāng)下的時光便又長了腳般溜走了。如此一來,人就永遠追不上歲月,永遠只能活在過去。”
她掰指一數(shù),她這幾年目送過好多人離去,這已是第二次送蘭瑤了。
但每次見到她,她都過得與上次分別時截然不同,愿下次相逢,她還能這般歡暢恣意。
蘭瑤終歸是上了馬車,臨走時,許京云給了蘭芙她們兩塊牙牌。
因近年各地涌入許多無名無姓的流民,常起暴動異亂,出了人命官府都查不到死者身份,更有健碩青壯的百姓游手好閑,冒充災(zāi)民去領(lǐng)各地的賑災(zāi)糧。
隨著兩月前新政頒布實施,戶部那邊戶籍查得緊,政令一下,各州府也著力嚴查百姓戶籍,若遇事拿不出牙牌,便會被當(dāng)成亂民押入當(dāng)?shù)馗谩?
蘭芙她們的名姓是在永州縣衙落了冊的,
去官府申領(lǐng)便能領(lǐng)到牙牌,可若是處處透露名姓,位高之人一旦有心,往上一查便知她們的蹤跡。
是以許京云特意尋了許多人脈,弄來的這兩個牙牌都是兩位失蹤一年以上的女子的,家人嫌麻煩,也不愿去報官,人不知生死,戶籍便一直沒銷,牙牌也是能用的。
必要之時她們可以拿這個假牙牌出來擋一擋。
蘭芙收下,屈膝道謝。
馬車向前疾馳,蹄聲清亮遼遠,騰起滿地輕塵,出了城門,終隱沒在層巒疊嶂的青山背后……
燭光昏黃,冷霜凜凜,桌上一碟清炒香瓜、一盤辣椒炒蛋與一碟熏肉片,菜色簡單,風(fēng)味卻俱佳。
墨時埋頭吃了兩碗飯,最先下桌,端了盞燭臺去房中寫字。
姜憬撥動筷子,道:“阿芙,我們也走罷。”
上京車水馬龍,匆忙擁擠,可謂是富貴迷人眼,但見過繁華之景后,她們都不想呆在上京。
蘭芙夾了塊肉片入口,唇上沾著一絲清淺油花,“好,正有此意,快過年了,我們先尋一處安頓下來,也好過個好年。”
“我們也回江南嗎?”姜憬問。
蘭芙吃飽了,放下碗筷,辨不清眸中是何種神色,微微搖頭,開了口:“想回江南,但又不能回江南。”
她深知祁明昀的心性,他等閑不會輕易死心,必要搜尋一番她的下落才肯罷休。尤其是江南幾州,永州、青州、安州,乃至依山帶水的其余州縣,他定會派人翻來覆去的找。
她怕被他找到,再一次撞入虎口。
至少這幾年,江南去不得,不如就留在北方,也正好省了車馬輾轉(zhuǎn),路途勞頓。
最終,經(jīng)幾日徹夜商談,她們定下去離上京不遠的益陽。
益陽雖臨近上京,但在寸土寸金的其余幾州中實在算不得是塊富庶之地。
前幾年一場瘟疫爆發(fā),持續(xù)數(shù)年之久,導(dǎo)致益陽城死了許多百姓。許多人為躲避災(zāi)禍,選擇背井離鄉(xiāng),早在外地安了家置了業(yè)。死的死走的走,益陽如今還沒緩過那股勁,仍是人口稀薄,物產(chǎn)匱乏,一些江南商賈欲將生意引到上京臨州,也多不會選擇益陽。
可不求大富,只為溫飽,追求安生日子,益陽倒是個不錯的地方。
祁明昀知她思念家鄉(xiāng),定會去江南尋她,可他不會想到,她仍在北方,就在距上京一山之隔的益陽落腳。
收整了幾日,帶的東西也不算多,三只包袱里只塞了幾件尋常衣物。
這日上午,三人帶著一只狗,乘馬車出了城門。
蘭芙掀簾探首,地上留下道道深淺不一的車轍,耳畔過風(fēng),衣袂飛舞,身后的參天樓閣化為疾速閃退的掠影。
天幕澄澈碧凈,眾鳥高飛,夾雜著濃重北音的人聲漸漸消弭。
上京便如一座牢籠,她終于走了出來。
馬車行過條條蜿蜒曲折的官道,從日升走到月落,四周從紅墻綠瓦到白墻黛瓦,景致截然不同,她們便離上京越來越遠。
墨時耐不住困意,趴在蘭芙腿上睡著了。
入了夜,風(fēng)寒露重,蘭芙從包袱里拿了件厚襖蓋在他身上。
姜憬望著墨時的睡顏,突然慨嘆:“日子過得真是快啊,他如今都長這般大了,當(dāng)年我們冒著風(fēng)雪去安州時,他還在你肚子里呢。”
“是啊。”那年的光景叩入心弦,蘭芙鼻尖酸澀,眼眶一熱,“謝謝你小憬,萬幸每次都有你陪我。”
姜憬恬淡一笑:“不說這個。”
夜很靜,彎月旁臥著幾顆明亮的繁星,唯能聽見沉亮的馬蹄聲,與風(fēng)拂過路旁草桿的簌簌之聲。
車夫是個熱情女子,與她們一路暢談,三人笑音爽朗,無拘無束。
后半夜,蘭芙不困,同姜憬談起幼年之事,說起在黃泥地里打滾、去河邊洗腳浣衣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