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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以為拜了佛便能少受些苦難,至少能順利入京,住進官府的接待所。
可越拜,死的人越多。
渴死的、餓死的、凍死的人不知凡幾。
那一路災民,最后只有他一個人活著爬到了上京。
可他并未去到接待所,而是進了墨玄司,被扔進了無影門。他開始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慶幸,他們是幸運的,能一死了之。
至此,他深信,世間神佛形同虛設,從不渡人。
“你說什么呢?”蘭芙幽幽望他一眼,今日成元寺人來人往,都是上香祈愿的百姓,他就算不信佛也不該當著眾人的面瀆神,萬一招來了麻煩可如何是好。
她看出祁明昀是等閑不肯隨她同拜了,揮手驅趕他,“那你去外面等我。”
祁明昀闊步走開,兀自倚在門前的石柱上等她。
蘭芙攤開裙袂,雙手合十,跪在蒲團上巋然不動,輕白檀煙如霧般凝在她眼前,匯成眼底化不開的熱切:“愿眼前乃良人,今歲長安寧。”
“咚——”
金鐘長鳴,煙輕云靜,青銅鈴隨風震顫。
虔誠一拜,禮畢整好裙衫,欲轉身離去。
“檀越留步。”
身披袈裟,手持佛珠的老僧將一切收入眼底,在蘭芙臨走前喊住了她,滄厚之聲與清越佛音渾然一體。
蘭芙后退兩步,謙謙作禮:“方丈有禮。”
老僧捻動佛珠,望了一眼在外侯她的年輕男子,淡然作揖:“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1
蘭芙不知此話何意,凝神片刻后仍肅然躬身:“多謝方丈,小女子受教。”
祁明昀將此番情形盡收眼底,指節緊扣,微瞇雙眸。
故弄玄虛的老禿驢,也敢來管他的事。
他上前隔開二人,冷眸攝出寒意,往那老僧身上一掃,拉著蘭芙便走。
一路走到寺外,蘭芙覺得他太過無禮,甩開他的手,揉著隱隱生痛的腕子,面上起了淺薄慍色:“你做什么啊,方丈與我說話呢。”
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
祁明昀反復默念,冷嗤一聲,這成元寺的老僧未免太多管閑事,可惜對面是個愚昧的村姑,如此隱晦的提點,她就算是將那幾個字拆開啃出洞也不解其中意。
他唬蘭芙:“你再與那和尚多言兩句,怕是又得添上幾百文香火錢。”
“成元寺是國寺,斷非那種坑蒙拐騙的偏寺野僧。”蘭芙嗔他,又想起適才方丈與她說的那番話,她雖聽不懂,可表哥博學多才,許能理解其中意,問他,“表哥,方丈同我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啊,我聽不懂。”
祁明昀淡淡道:“故弄玄虛之言,不必當真,下山罷。”
下山途中,蘭芙悶悶不樂,一路垂眸少言,日光穿過樹葉映灑在她臉上,能見她白皙的面容綴上一層薄紅。
直到下了山,夜幕籠罩,廟會早已開始,街上明燈照徹,處處張燈結彩,車馬往返喧囂,她才眉開眼笑去看攤子上的新奇玩意兒。
她看中了一盞琉璃兔兒燈,外身是滑稽可愛的白兔,內里只罩著一盞尋常紅燭,卻因燈光打在凹陷不平的雪白琉璃壁上,折射出閃爍明亮的晶光。
“姑娘,看看罷,喜歡就拎一盞去。”攤主見她有意,更是殷勤陪笑。
哄小孩的把戲,她看得愛不釋手,腳底像是黏在攤前,一步也不肯挪動,琉璃燈細碎忽閃,映得她水潤的眸子愈發清亮明澈,如綴滿揉碎的星光。
祁明昀問她:“喜歡嗎?喜歡就買。”
遠處,成群結隊的孩童拎著兔兒燈走街串巷,語笑闌珊。
蘭芙摸了摸白兔的頭,猶豫半晌,放回原處,“喜歡,但小孩子才玩,我又不是小孩子。”
今夜人多,她怕被熟人瞧見,取笑她玩小孩子才玩的兔兒燈。
祁明昀料她口是心非,嘴上說不想要,實則定還心心念念,他扔下一吊錢,拎著那盞燈送到她身前,“我送你的,必不叫旁人多言。”
恰逢煙花升空,炸出熠熠光芒,暗夜頓時璀璨如晝,人群沸騰歡呼,久久不散。
蘭芙心馳神蕩,接過他送的兔兒燈,忽覺心間有一團溫熱的螢火圍簇,嫩白的耳垂泛起緋紅。
“餓了嗎?”祁明昀的余光中,她樂此不疲捧著兔兒燈玩弄,火光照得她面龐明亮,光潔瑩玉。
她點點頭,發覺還真是有些餓了,“有一點。”
祁明昀道:“上次你同我說的那家餛飩鋪開在何處,可想去吃?”
“想的,就在隔壁那條街,我帶你去!”蘭芙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收了兔兒燈,歡喜地貼著他的臂膀,拉著他穿過人群。
可到了那家餛飩鋪前,竟門戶大閉,店內無人,今夜廟會,老板許是攜家人上街游玩了。
蘭芙不免有些沮喪,只能與他去了隔壁那家面館,兩人各要了一碗面。這家滋味差了些,吃起來索然無味,她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恰逢對面賣糖葫蘆的攤主突然吆喝,引來大片孩子駐足。
她看得眼熱,對碗里的面頓無食欲,早上出門出的急,忘記系上荷包,所幸祁明昀帶了錢,成元寺的香火錢連同一路上的吃喝都是他斷后付錢。
她時不時抬眸瞟他,想去買糖葫蘆,望他給點錢。
“去買罷。”祁明昀對上她的眼神便洞悉她心底的打算,給了她幾文錢隨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