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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大姐姜慧，她總算打起了一絲神色。

在蘭芙的記憶里，姜慧姐姐是個(gè)溫柔水靈的美人，未出嫁前經(jīng)常帶著姜憬和她在一處玩，出嫁之后便少了好些音訊，今日倒來得巧，正好能見她一面。

“你大姐可有兩三年沒回家了罷？我也有些想她了呢。”

姜憬吃著包子，呆愣地點(diǎn)頭，不知在想些何事。

沒吃上幾口，她娘就在外面喊:“打了你幾下就給你臉了？哭哭哭，莫不是還要我端著飯求你出來吃？”

“我娘、叫我去廚房幫忙。”姜憬心扭成一團(tuán)，咬著下唇道。

蘭芙心底也不是滋味，但各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她也無法子，只能應(yīng)她：“誒，我在你房里等你。”

坐了不多時(shí)，她在房里聽見鍋碗瓢盆叮咚作響，盤碟碰出清脆之聲，似是菜端上了桌。又等了片刻，外面?zhèn)鱽砣寺暎涝诖白由锨那奶娇矗娨荒幸慌蜷_籬笆走進(jìn)院子。

男人身形矮壯，滿臉胡茬，婦人則垂著臉跟在他身后，看不清神色，只見小腹隆起一圈，像是懷了身孕。

姜父姜母滿臉喜色地接過男人手中拎著的一桶油與兩罐酒，全然沒過問那婦人一句。

倒是婦人滿眼含淚地喊了聲：“爹，娘。”

蘭芙終于看清婦人的眉眼，記憶中那雙清澈明凈的眉眼如今黯淡無光，眼尾染上一圈皺紋，那張總是清麗帶笑的臉龐如今憔悴懨懨，仿佛被抽干了精氣神。

若非五官?zèng)]變，她都不敢認(rèn)，這是姜慧。

姜父姜母總算看了婦人一眼，淡淡應(yīng)了一聲，一行人進(jìn)了屋子，上桌吃飯。

坐首坐著的自然是姜父，再往下是姜慧的丈夫朱立山，幾個(gè)孩子不懂規(guī)矩，被姜父早早譴下桌，捧著飯碗去外面吃，姜母又帶著姜憬去了廚房忙活，姜慧則站爹與丈夫身旁為兩個(gè)男人斟酒。

姜慧的丈夫起身敬酒，客客氣氣道：“家里的油坊新榨了菜籽油，拎了捅油過來給家里炒菜吃，還打了兩壺好酒來孝敬爹您。”

姜父對(duì)這個(gè)開榨油坊的女婿甚為滿意，笑的合不攏嘴，一口一個(gè)賢婿，直灌了好幾杯酒下肚。

姜慧還掛念著爹的身子，提點(diǎn)道：“爹，您身子不好，少喝點(diǎn)酒。”

“哪有你說話的份！”

姜慧被嚇得一怔，就連扒著門縫偷看的蘭芙也心頭大跳。

姜父已然喝醉了，對(duì)女兒勸酒之舉頗為掃興，喝道：“別在這杵著，去廚房幫你娘再添兩個(gè)菜來！”

姜慧紅著眼眶去了廚房。

蘭芙見狀，呆呆地坐回床邊繡著花，待姜璟終于忙完了，滿臉都是灰塵，帶進(jìn)來一陣油煙味，她才澀著嗓子問：“小璟，我記得你去年就同我說你大姐懷了，今日怎么沒帶孩子來？”

姜憬遲遲不語，眼底掀起一層落寞，許久才喑啞開口：“去年的那胎落了。”

蘭芙疑惑油生，又見姜憬攥著拳憤憤道：“朱立山那個(gè)混賬東西，他在外面與許多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糾纏，對(duì)我大姐動(dòng)輒打罵，去年中秋，他喝的爛醉如泥回來，我大姐不過是過問了幾句，他便一把將人推倒在石階上，那一胎……就這樣沒了。”

蘭芙耳中如同扎進(jìn)了針，指尖掐進(jìn)花布中，仿佛要將那帕子給絞爛。

這世間，為何總是女人的命苦。

姜父姜母又怎會(huì)不知女兒受的苦楚，不過是貪戀朱家的錢財(cái)，白白犧牲了女兒的一生。

一頓飯畢，姜慧便又要跟著丈夫回家，臨走時(shí)，她推開了房門，想進(jìn)來再看看姜憬。

見到蘭芙，她不免有些驚訝，這一瞬，做少女時(shí)那段短暫悠閑的時(shí)光躍然浮現(xiàn)腦海，她眼中又窺得見幾分從前的神采，笑著試探:“是阿芙嗎？幾年不見，長(zhǎng)高了，也生得越發(fā)漂亮了。”

蘭芙跑到她身邊，笑的明媚:“是我，阿慧姐姐。”

浮光掠影，塵世須臾，日子，過得真是快啊。三個(gè)人在池塘捉魚攏蝦的歲月，恍然如夢(mèng)。一眨眼，世事變遷，物是人非，什么都變了。

看到姜慧如今的模樣，蘭芙努力斂著眼底蓄的淚，三個(gè)人談笑了幾句。

姜慧看到姜憬手臂上的傷，不必問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拉過她的手，酸楚與苦澀糾纏心間，“疼不疼？”

姜憬揉飾委屈，佯裝無所謂，“不疼，是我浣衣時(shí)打滑摔到河里去了，被尖石子劃的。”

蘭芙偏過臉去，舌根

都是酸的。

姜慧未曾戳穿這層溫柔謊，褪下手腕上一只瑩潤(rùn)無瑕的玉鐲子戴到姜憬手上，姜憬搖頭就要摘下，姜慧按著她，執(zhí)意要給她，“拿著，這是我用自己的積蓄添置的，不算很貴重，你要拿去融了當(dāng)了都行，藏好了，別教爹娘看見了。”

姜憬點(diǎn)點(diǎn)頭，忙將鐲子埋進(jìn)衣袖，今日不知怎的，淚眼撲簌簌地流，“大姐，等家里不忙了，我來看你。”

蘭芙扯著唇角:“阿慧姐姐，我也與小憬一同來看你。”

“好。”姜慧笑了笑，也濕了眼眶，“你們照顧好自己。”

姜憬喉嚨嗆起一陣熱浪，又被重重堵回吞咽而下:“嗯，我會(huì)聽爹娘的話的。”

姜慧剛要轉(zhuǎn)身，旋即又回頭，說了一句一時(shí)令人捉摸不透的話:“爹娘的話，不一定是對(duì)的，但自己心里的話，一定不會(huì)錯(cuò)。”

蘭芙與姜憬此時(shí)都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她們?cè)诖斑呁拥谋秤敖逶诠鈺熛拢堑郎碛霸诮?jīng)歷風(fēng)霜摧折后又重新挺直而倩麗，越走越遠(yuǎn)，不再回頭。

姜憬抑制住想拔足出去的沖動(dòng)，揮手大喊:“姐姐，保重！”

姐妹一場(chǎng)，緣分既深又淺。

她不知，這一別，便是此生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