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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虎是慣大的孩子,畏畏縮縮地藏在老爹身后,他哭得比蔡嬸兒更痛。一面賭咒兒說死都不去青樓逛了,一面讓老爹幫他哄哄娘親。
一家三口從早鬧到晚,鍋碗瓢盆摔得滿屋雜亂。二虎爹跟蔡嬸兒做夫妻半輩子,夜夜睡一個坑頭,到了這節骨眼,曉得蔡嬸兒是氣不過兒子在外拿著她的錢花天酒地。
他便把這么些年存的私房錢獻出來,擠著眼淚說掏心窩子的話,讓二虎跪下來給娘磕頭認錯,這才穩住蔡嬸兒。
說到底是一家人,不生隔夜氣。但住在村里,誰家拌嘴吵架,少不了有人趴著偷聽墻角。
蔡嬸兒家鬧這么大的動靜,他們東聽一句,西補一句,很快就把他們家的事搞得一清二楚。
本以為這件事算過去了,可翌日蔡嬸兒發起癔癥,躺在炕上說有鬼要找她索命,過了片刻,又嬉嬉笑笑地說要去淶水鎮給陸雋說媒。
蔡嬸兒給陸雋說媒,二虎爹是知道的。
他勸蔡嬸兒別賺這傷腦費神的錢,這陸雋在村里快是絕戶了,還管這晦氣東西娶不娶娘子。
二虎爹見蔡嬸兒精神恍惚,喂湯藥也無濟于事,他請來村里的神婆,給蔡嬸兒看是否沖撞了哪路仙人。
那神婆用針扎了二嬸兒的手指頭,溢出一攤黑血,說是在村西頭中著煞氣,嚇破了魂。
若要驅散煞氣,先得找到蔡嬸兒是在哪里被嚇著的。
秋陽杲杲,天蒙蒙亮,報曉的雞鳴聲清脆。
二虎他們吃了飯,喊來七大姑八大姨,小叔小舅子,站在陸雋家外的籬笆開始辱罵。
這是他們聚眾鬧事的第五天了,陸雋連著五天沒出屋,好似一點也不把他們當人看。
不管他們說何等不堪入耳的話,陸雋依舊坐在窗前寫字讀書。
“我說,陸雋,你把我娘害得臥床不起,就打算裝作啥都跟你沒關系是吧虧你是讀書人,良心被狗吃了!”二虎長了一雙厚嘴唇,說話時兩張嘴皮碰撞著,看著是很有氣勢,其實口齒是不清的。
陸雋未抬眼皮,只起身拿書從窗前離開。
二虎爹怒斥道:“陸雋!你今日必須出來給老子一個說法,想你蔡嬸兒在花塢村的為人處事哪樣不讓人服氣她好意幫你說門親事,不求占你什么便宜。”
“好賴咱們同住在花塢村。你看不上人家那姑娘,是我家老婆子愛管閑事了,現在她被你嚇得魂都沒了,人瘦了一大圈,我找誰說理去!你整天縮在屋里當烏龜王八,擺明是欺負我們老吳家。”
住在陸雋隔壁的李嬸顛顛地跑過來,給二虎爹捧了一碗水,出主意道:“我看呀,你們該去找村長主持公道。你們天天過來怪辛苦的,蔡嬸兒身子又好不利落,這倀鬼半天憋不出一句話,指望他給你說法倒不如等太陽打西邊升了。”
李嬸眼窩烏黑,這五天她是跟著陸雋遭殃了。
天不亮二虎他們這一大伙兒人聚在門口喧鬧,她本身愛看熱鬧,覺自然是睡不好的。
這伙兒人聽了李二嬸的話,齊齊點頭說把村長喊來,不然總像耗子在這兒窩著也不是回事。
村長是讓二虎爹用轎子抬到陸雋家門口的,有了這尊大佛在,他們的氣焰頃刻旺盛。
陸雋的這一間草屋顯得格外單薄弱小,他推開屋門,眼神涼薄地望著籬笆外的唾沫飛天。
村長敲了敲拄拐,問道:“陸雋啊,你老實告訴我,那天蔡嬸兒是來你家給你說媒嗎”
陸雋說道:“是。”
他沒有多余的解釋,村長問一句,他答一句。
陸雋的語氣從始至終如一潭死水,而無論二虎他們打岔或是撒潑,亦掀不起一絲波瀾。
“這……”村長捋著下巴的白胡須,面對表現沉穩的陸雋,讓他不知該問什么。
“村長,陸雋撒謊!他那天絕對恐嚇我娘了。”二虎手拍籬笆,怒目斜視地說,“村長,陸雋這種禍害不能留在咱們村了,這回是我娘出事,下回保不齊是誰,您今天說什么都要給我娘主持公道,把陸雋趕走。”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村長揉了揉發聾的耳朵,看向身軀凜凜的陸雋。
他當村長有幾十年了,管過大事,也理過雞毛蒜皮的小事。
陸雋這孩子在村里不討人喜歡,可憐得很,他爹娘又死得早。近些年村中哪戶人家不是重蓋新房,家業興旺,唯有陸雋還住著破草房。
若把陸雋趕出花塢村,這是絕他的后路啊,況且他考中解元,以后十拿九穩是官老爺。
得罪了官老爺,他就別想享清福了。
但身后那群豺狼把他往火架子上烤,簡直是要為難死他。
村長吐出嘴里卡的痰,清清嗓子,道:“陸雋,我昨日去瞧了蔡嬸兒,她的確是被嚇得不輕。我知道你這孩子人不壞,估計是蔡嬸兒那天來你家被啥臟東西沖撞著了,二虎他們不是故意找你麻煩。要不你去看看你蔡嬸兒,給她買點補藥,咱這大家伙兒就散了罷。”
陸雋凝神注視村長,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前,良久,他道:“此事與我沒干系。”
他表情堅毅,沒有要退讓的意思,反而冷眼盯著二虎。
“嚇到蔡嬸的另有其人。”陸雋說。
村長茫然地問:“另有其人是誰”
二虎大叫道:“村長,您甭聽陸雋胡說了,我娘因為他病得不像人樣,你怎么護著他啊!”
他怕陸雋把他逛青樓的事抖出來,方才他爹大張旗鼓地把村長抬來,村里的男女老少風風火火地全跑到陸雋家了。
若陸雋當著村長的面拆穿他,害臊不說,逛青樓在村里是讓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二虎哪敢往下細想,他眼睛咕嚕一轉,催他爹速戰速決。
二虎爹嗓音洪亮,梗著脖子,問道:“陸雋,你小子是說,這件事跟你沒關系”
陸雋問道:“這件事為何與我有關”
這句話像一盆涼水潑在二虎爹的頭上,這陸雋居然是個耍賴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