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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走了,算是認下這個徒弟。
這回換作宋回涯驚詫不已,挑了挑眉尾,忘了自己還牽著阿勉的手,苦思不解地道:“真收了?她竟不罵我,也不罰我?為什么?”
“是啊。”宋誓成挽起袖口,擺出一臉兇相,作勢要打,“要不師伯給你補上?”
宋回涯立馬退開,咧嘴笑道:“不必了,我又不皮癢。走了走了!小師弟,師姐先去給你買身新衣裳。”
宋回涯不止給阿勉買了衣服,還給阿婆也買了一身。
她手里攢下的積蓄不多,與掌柜嬉皮笑臉地談了番價,又賒了筆賬,才將東西買全。隨后帶著阿勉回家。
尸首在屋中放了兩日,皮膚已變了顏色,黃蠟蠟的宛若一截枯木。
宋回涯面不改色地給阿婆換去舊衣,給她梳理頭發,擦拭身體。
阿勉在一旁歪著腦袋看,茫然地問一句:“阿婆怎么不動啊?”
宋回涯直白地告訴他:“她死了。”
阿勉“哦”一聲,又一知半解地問:“什么時候能不死?”
宋回涯按著他的頭,讓他跪到地上。
阿勉乖巧跪著,握著雙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最后看著宋回涯用草席裹起尸體,抬手一招,靈活地從地上爬起來,跟著她到后山將阿婆體面落葬。
阿勉再是年幼懵懂,也知道師姐是個極好、極好的人。
長廊前,阿勉伸出手,接著面前那片金燦的流光,一字一句描述著那完美無缺的往事。
“我知道師姐其實不喜歡我,她覺得我煩。可是她從來嘴硬心軟,總不忍心對我說傷人的話。收我入山后不久,發覺師父其實沒有對我不喜,興頭過去,后知后覺地想要反悔,絞盡腦汁找了套說辭打發我,讓我去做事,煞有其事地對我說,‘阿勉,我全是為了你好。你若不好好念書,就要挨師父的責罰。師父不留情面,連她都要打。所以你得聽話。’。可是師父從沒與我紅過臉,師父也很疼我的。”
他笑得眉眼彎彎:“師姐命我去抄書、練武,我都做了。做完后,找不見她,便坐在階前等她。不留山的路很長,每回等到太陽快走到頭了,她就會背著劍回來。從懷里掏出各種東西,有時是吃的,有時是好玩兒的。都是給我帶的。她是記掛著我的。”
阿勉對每一處細節都記得清晰,珍重地翻出來回顧:“不留山附近還有一座山門,叫茂衡山。師姐很討厭那個宗門的人,與他們結有舊怨,經常為此跟師父嗆聲。有次茂衡門的弟子又來山上拜訪,師姐干脆躲著不見,我不知道,漫山遍野地找她,在半山遇到了幾名陌生的弟子,他們見我軟弱,又聽我跟師姐親近,故意沖撞上來,硬說我弄臟了自己的鞋,讓我蹲下給他們擦鞋。我自然不肯,要與師姐一道,同仇敵愾,對著他吐了口唾罵,惹怒了他們,挨了頓打。”
宋回涯放心不下阿勉,不知他會往哪個犄角旮旯里鉆,聽見哭聲找過去,正好看見幾人按著自己師弟痛打。本就有私怨在心,正愁沒機會報復,對方主動送上門來,哪里有放過的道理?直接沖上去與人搏斗。
等宋惜微趕到時。阿勉嚇得在一旁嚎啕大哭,被人推攘了幾下,撞了滿額頭的包,看著好生凄慘。
宋回涯獨自一人力戰群雄仍不落下風,將對面十多人打得臉上掛彩,自己只受了點小傷。傲然地昂著頭,朝對面的人冷笑。
茂衡門弟子張口造謠,指著宋回涯告起刁狀:“師父,是她先動的手!她莫名其妙上來揍我們一頓,我們顧忌師門情誼,不敢反手,豈料她如此冷酷,借此重傷弟子!”
宋回涯揉了揉發疼的手指,冷笑道:“街頭的狗打輸了都知道夾著尾巴。那么多人打不過我一個,也好意思出聲?師伯確實是家風嚴謹。一脈相承啊。”
茂衡門那位前輩勃然大怒:“目無尊長,你好生放肆!不留山的弟子,豈能是這般教養?宋師妹,你怎么說!”
宋回涯以為少不得要被數落一頓,做好了準備,為免吃虧,先瞪了宋惜微一眼。
阿勉止住哭聲,過去抱住宋回涯,委屈地控訴:“是他們先打我的!他們好多人打我一個!”
宋惜微沒搭腔,面色陰沉。宋誓成則態度疏離地轟趕道:“山中尚有要事,諸位還先請回。恕不送客。”
那前輩不甘作罷,怒目圓瞪道:“你——”
宋惜微抬了下劍,劍上紅穗朝著前方稍稍擺動,目光冷冷斜去。
男子驟然噤聲,將怒火壓下,面上橫肉抖動,放了句狠話,帶著門下弟子甩袖離去。
等山門重新安靜,宋惜微環顧一圈,在地上看見一塊破碎的玉佩,上前撿了起來。
是宋回涯方才與他們打斗時被人扯落,又遭人踩了幾腳,看情況難以修復。
宋回涯瞧見,不覺可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反嗤笑道:“那糟老頭子送的東西,碎了就碎了,我也不稀罕。戴在身上,我還嫌晦氣!”
她說完抱著腦袋朝后退去,以為起碼要挨一腦殼的敲打,結果宋惜微只是收起玉佩,淡然說了一句:“此番魯莽行徑,雖也有錯,可與你往常脾性相較,倒算不上是逞兇斗狠。何況維護同門師弟,情有可原,這次姑且不罰,下不為例。”
宋惜微沒什么心情,離去的背影也有些落寞。
宋回涯沒等到該有的責罰,很不習慣,甚感稀奇。
宋誓成欲言又止,幾經考量,最后只是狀似無奈地說:“你以為你師父不想抽那驢鼻子一巴掌?著實欠揍,你打得好。”
怕宋回涯太過得意,又強調了一遍:“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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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勉垂眸,渾身被日光照得發熱。
“師姐以為那塊玉佩是茂衡門的東西,其實是師祖的遺物。她后來知道,悔恨不已,覺得自己傷透了師父的心。我不知該怎么寬慰。”
“師姐以前常拿師父恐嚇我,說我若是不好好聽話,惹了師父生氣,就要回去街上做朝不保夕的小乞丐,任人欺負,一個人偷偷地哭。我知道師父心軟,只想要我平安,不指望我有什么大出息,可是真怕師姐會因一時興起,又找個更討喜的師弟,屆時不再喜歡我,于是跟在她后面不停追問:‘那師姐你會回來找我嗎?會嗎?我有危險,師姐會來救我嗎?’。”
阿勉聲音輕了下去,動搖的心神在短短幾字中獲得了安定跟力量:“她說會的。她一定會來的。”
第121章 南風吹歸心
魏玉詞突然道:“你去見師姐一面吧。不過是看一眼,不會出事的。”
阿勉訝然轉頭。
魏玉詞說出口,便覺得這不是什么沖動,篤定地道:“師姐也想見你的。你今天晚上就去,省得心中牽掛,明天或許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