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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罵了兩句臟話,熟稔地鉆進草棚,整理了下散落的干草,將自己埋了進去。
躺下后感覺身下硌著什么東西,以為是附近滾過來的木柴,伸手摸了摸,發(fā)覺不是,掃開地面的一層浮土后,挖出個圓形的物件。
乞丐瞇起眼睛,就著月色看了半天,連顏色都沒能看清,只覺手感溫潤光滑,表面雕刻了些復雜的紋樣,該是個值錢的寶貝。在手里拋玩兩下,將它往懷里一揣,美美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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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亮時阿勉才回來,被人醉醺醺地抬進屋里,嘴里用胡語罵著臟話,放到床上后倒頭大睡。
魏玉詞用布沾了些水給他擦臉,被他一把扼住手腕。
阿勉睜開眼睛,渙散的瞳孔對著魏玉詞看了許久,才松開手指,在鋪天蓋地的困倦中沉沉睡去。
臨近正午時阿勉酒醒,忍著頭疼從床上起身。魏玉詞正坐在太陽能照到的窗邊,拿針線縫補著兒子的一件舊衣。見阿勉醒來,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阿勉坐在床沿,呆呆注視著她側(cè)臉上的指印。不多時,仆從端來一盤熱好的糕點。
阿勉走到桌邊,神色有些恍惚,吃了幾口過后,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悵惘:“同我從前吃的味道不大一樣?!?
魏玉詞說:“不是同一個人做的,自然是不一樣的味道?!?
她指尖在領口處細細撫摸,對照著細密的針腳走向又確認一遍,咬斷線頭。
阿勉放下手中糕點,心神不寧地道:“以后不要做黎兒的衣服了。我有些發(fā)慌。”
魏玉詞“嗯”了一聲,將手中短衣折疊平整,放在桌上。
阿勉朝外走了兩步,像是酒意未散,心不在焉地坐在門檻上。
今日晴光和暖,云霏如煙,碧瓦上寒霜消融,璀璨金光照透院落,也不吝嗇地流進屋舍。
魏玉詞靠在窗臺,小聲說:“師姐昨夜來過了?!?
“我知道。”阿勉笑道,“只有她會記著給我送吃的?!?
他偏過頭,臉上積年的舊傷被明媚的日光磨平,仿佛又變回了當初那個模樣俊俏的少年,抬著下巴,笑容恣意而熱切,難得主動與人說起舊事:“你知道我是怎么進的不留山嗎?是師姐帶我進去的,雖不是她本意?!?
第120章 南風吹歸心
阿勉從有記憶起便住在不留山下。生父不詳,母親聽聞是下九流出身,活不下去,抱著尚在襁褓中的他投河自盡,被路過的阿婆救了下來,從此由阿婆撫養(yǎng)。
他不知道阿婆多大,印象中婦人蒼老衰微、脊背佝僂,臉上布滿憔悴的痕跡,連說話的聲音都是輕輕的,對誰都發(fā)不出脾氣,像是個行將就木的風燭之人。
可她的兩條細腿又異常有勁,能背著阿勉在大街小巷里穿行,支撐了一年又一年。
阿勉稍大一些,跟著她一同上街,會有不懂事的孩童圍繞過來,追在二人身后,笑話阿婆年輕時是個娼妓。
阿婆每每見此便顯露出難堪窘迫的神色,捂住阿勉的耳朵,快步走開,不讓他聽。
阿勉記得,那年阿婆在別處撿了幾只山雞,很是高興,揣在懷里小跑著帶回家中。
她用枯枝爛葉壘了個雞窩,每日去外頭翻找食物拿來喂養(yǎng)。
好不容易養(yǎng)到大了,剛開始下蛋,一日回來,山雞被村人偷走,烤熟下肚。
阿婆因著此事傷心過度,病了一場,沒挺過那個冬天。
阿勉守在她床邊,不懂什么叫生離死別,握著她的手一遍遍地喊餓,渴了就去院里打水喝,自己喝完再喂給阿婆。這樣熬了兩三日,喝到滿肚子水飽也堅持不住,鼓起勇氣,決定出門去找吃食。
他學著阿婆的模樣,挎著個竹籃,搖搖晃晃地朝山下走去,半途沒有力氣,坐在路邊休息,記著阿婆的教導,沒有開口向人乞討。只是餓得太難受,坐在原地無聲地抹眼淚。
那日天也很冷,他哭著睡了過去,不久后被人拎著后衣領拍醒,對方在他耳邊說:“我還以為你死了呢。”
阿勉氣若游絲地發(fā)出一聲:“餓?!?
對方往他嘴里塞了塊撕碎的饅頭,阿勉含在嘴里,嘗到微微的甜味,鼓動著腮幫,意猶未盡地舔舔牙齒,才抬頭看向?qū)γ妗?
“你睡在這里做什么?”宋回涯輕輕拍了拍他的臉,“我記得你,你不是陸姨撿來的小孫子嗎?你阿婆呢?”
阿勉少時沒有玩伴可以說話,反應頗為遲鈍,看著宋回涯嘴唇張張合合,只傻傻地盯著她的臉,不懂回話。
宋回涯挑起眉梢,說:“真是個傻的?”
她轉(zhuǎn)過身,望向身后的師父。阿勉跟著抬頭,恰巧看到宋惜微皺了下眉。
阿勉不知這是什么意思,沒放在心上,又木楞地瞅著宋回涯,見宋回涯臉上露出些許玩味的神色,隨即牽著他的手,朝宋惜微走去。
宋回涯臉上不見多少真誠,朝著女人求情道:“師父,這孩子身世凄苦,餓暈在街上,怕是無人照料了。山下百姓多瞧不起他,對他動輒打罵,分不出他一口飯吃,不如師父收他為徒吧。笨是笨了一些,臟也臟了一點,但是他可憐呀?!?
宋惜微沒有馬上說話,邊上的宋誓成先“嘖”了一聲,看破她陰暗的心思,手指在她額上戳了一下,念道:“你這臭丫頭……故意找事?”
宋回涯猶自陰陽怪氣地挑釁:“我是市井泥潭里出來的下九流,找的師弟自然也是一個不入眼的下九流。不過像師父這樣的無瑕君子,悲憫蒼生,厚德流光,想來不會瞧不上我們這種可憐人呢。請師父收了他吧,往后讓小師弟跟我一起在您堂前盡孝,給您養(yǎng)老送終。”
說著踢了阿勉一腳,讓他跪下求情。
阿勉沒有領會她的意思,彎腰摸了摸被她踢疼的位置,可憐地流下兩行眼淚。
宋回涯嘴角抽搐了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怎么這么沒眼力價?跪下,拜師??!”
阿勉畏懼宋惜微的氣場,兩只手一齊拽住了宋回涯,將頭埋在雙臂之間,不敢吭聲。
宋回涯卻是越發(fā)熱情地道:“師父!他雖然膽小怯懦,可師父怎忍心眼睜睜看著他餓死?我與他有緣,師父收了他,往后由我照料,不勞師父費心。”
宋惜微知道宋回涯心懷怨懟,不多真心,如此說辭僅是為了挑刺,要她不快。上前摸了摸阿勉的腦袋,破天荒的沒有生氣,更沒有責罰,只溫和說了一句:“上山以后,好好念書,認真學劍,勿行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