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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回涯朝著山下走去,心事紛呈,正在思索往后的打算,聽見山前傳來一陣沸騰的人聲。
她腳步稍頓,繼續下行,迎面看見一群人站在山門外,在她出現時,那些喧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數十道目光灼熱地朝她射來。
鄭九得以從圍聚的人群中走出來,退到路邊,朝她攤了下手,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賭鬼等人不見蹤影。
為首的婦人看清她的臉,眼淚瞬時奪眶而出,大聲哭道:“你這臭丫頭!怎么才回來啊?我就知道你不能撂下這么一幫人不管!可你也走得太久了!”
她快步沖到了宋回涯面前,抬起手本欲埋怨地拍她一掌,要落下時忍住了,捂住臉,泣不成聲地道:“你……你怎么不回來?非要在外頭與他們爭個對錯?對錯就那么重要?”
宋回涯不大認得她了,但見她哭得這樣厲害,不由有些觸動,摸出一張巾帕遞過去,被婦人下意識地接過,攥成一團捏在掌心,胡亂地擦拭臉上眼淚。
宋回涯玩笑說:“我爭贏了回來的,那對錯自然重要。”
婦人被她一句話說得破涕而笑,不知該做什么表情好,可那點歡欣太過稀少,看著她拔高的身形與沉穩的氣質,又被莫名的悲傷籠罩,閉上眼睛,哭得難以自拔:“你這妮子——你跟你師父,一樣的犟。你師父起碼還贏了個身后名,人人稱道,怎么你出去闖蕩一圈,就由著他們欺負?還敢說自己爭贏了呢,外頭那幫人都怎么罵你?”
哭得后面一群人跟著落淚,一時間山門前全是凄涼哀傷的抽泣聲。
宋回涯有些一籌莫展,想叫氣氛不那么沉重,豁然道:“我已經不是個孩子了。都過去了。”
婦人抓著她的手臂,不肯挪眼地瞧,不知她這些年經歷了什么,如今才大變樣了,老成持重得叫她快要不認識,急促呼吸,憤慨不平道:“你這魔頭,我家里養條黃狗都要被你攆著滿山跑,怎么離了不留山,就由著別人罵?你給你師長報仇,這道理江湖傳了上千年了,憑什么到你這里就行不通?不過是仗著你師父不在,連起伙來欺負你。”
說著不禁哀怨自責起來:“也是我們幫不上忙……才顯得你勢單力薄,沒別的依靠。”
宋回涯見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張臉都是紅了,柔聲寬慰:“世上人情總隨時勢變轉。你們再等等,往后傳來的消息,多會是贊揚我的。不留山的委屈到頭了。”
一兩鬢霜白的男人走上前,周身縈繞著股輕微的草藥味,出來得太急,手中還握著只筆,右手被墨水染得烏黑,比了下自己肩膀的高度,聲音低啞道:“好孩子,你走的時候,才到我這里高,傷也沒好全,還生著病呢,半大個孩子能跑到哪里去?我們以為你會回來,給你留了信和糧食的,你找著沒有?”
宋回涯不記得了,不過書中沒寫,那多半是沒有,否則該是一針一線都記得清楚,遂搖了搖頭。
婦人頓時橫眉倒豎,面目猙獰道:“定是叫那幫不要臉面的東西給搶走了!也虧得說自己是個好漢,怕不是幾輩子祖宗都在地下討飯吃,才跟個過境蝗蟲似的什么都貪!”
宋回涯聽著他們說了許多,遲緩地問:“你們是在等我?”
“你說的什么渾話!”婦人氣急,“不等你等誰?不留山沒了你,還叫不留山嗎?”
后面一群人跟著出聲:
“江湖上幾次傳得有鼻子有眼,我們還真以為你已經死了!在外吃了那么多苦,怎么不曉得回來?便是傳個信,叫我們好找你,也是可以的。”
“如今還說什么晦氣話?都別說了。回涯一身的好本事,你師父若是瞧見,定然很是驕傲。”
“回來就好。莫管山外那些風風雨雨,回到不留山,就是到家了。”
“回涯,這次回來,要么別走了,要么我們同你一起走。”
婦人一抹眼淚,抓住宋回涯的手,大聲道:“走什么走?我在山下給你擺幾桌大席,為你接風洗塵!回到家里,哪里不得先吃頓好的?”
“好!村里許久沒這樣的喜事,我家里還有幾壇好酒,這就都拿出來!”
山門后方,兩位年輕弟子倉促往下跑來,見到門前這哭作一團的場景,怔了一怔,確認了宋回涯的身份,想上前卻躑躅不定,對視一眼,互相抓著手,復又莽莽撞撞地朝上沖去。
宋回涯回頭,有些不明所以,可被眾人拉扯著推脫不得,只能順從地先往山下去。
第103章 南風吹歸心
宋回涯被簇擁著往下走,余光掃見了自己的徒弟。
怕將她弄丟,賭鬼拎著她的后衣領等在最后方的人群外。
此時宋知怯正牛鼻子朝天地跟邊上人炫耀,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宋回涯道:“那個人,就是我師父!相信了吧?我就說她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你敢說她半句不好,你爹娘都得先打你一頓!”
她邊上是個與她一般大的小童,身上衣衫單薄,被風吹得直流鼻涕,吸了口氣,眼神向往地問:“那我怎么才能叫她也做我師父?”
“你?”宋知怯高傲地拍拍賭鬼的大腿,說,“你這樣的呆頭鵝,過不了我師父那一關,只能拜他做師父。”
小童仰起頭,覺得面前的壯漢高大得跟棵巨樹一樣,光是要看清他的臉,脖子都得抬酸了,而且舉止粗獷,臉上幾乎就寫著“才疏學淺”幾個字,想起他爹娘敦促他多念書時的諸般教誨,認定這男子除了拳腳沒太大的前途,便失望地張開嘴道:“啊?”
宋知怯當面就開始告刁狀:“聽見了嗎?連個大字不識的小子都瞧不上你!”
小童焦急澄清:“我識字!”
賭鬼居高臨下地瞄向二人,扯出個和善的笑容,陰惻惻地問:“你們兩個小東西,喜歡被當球踢嗎?”
小童陡然噤聲。宋知怯用一個別扭的姿勢,在他耳邊嘀嘀咕咕。小童兩手捂住嘴,憨實地笑了起來。
賭鬼將她提起來,板著臉問:“你這小狐貍又在編排我什么?”
宋知怯乖巧地道:“沒什么啊!”
她撲騰著手腳要下去,鬧了沒一會兒,山上烏泱泱地沖下來一撥人。
為首的青年在山道上跑得太急,眼瞅著像是要翻滾下來,見到幾人,舌頭都捋不直地喊:“宋、宋——”
賭鬼聽得都快喘不上氣了,抬臂往山下一指。
一群人腳下不停,唯恐宋回涯跑了,繼續著急忙慌地追趕。
宋知怯望著這壯觀的一幕,砸吧著嘴道:“……不知道的要以為我師父是欠人錢了。”
賭鬼故作高深地道:“這叫人情債啊。可比什么銀錢難還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