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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蒼涼道:“若這世道能安穩(wěn)一些。或許我會在某年某月遇見她。她在田里耕種,或是街邊叫賣。做個極尋常的人,過極普通的日子。我可以打二兩酒,請她聽我唱戲,每日荒度余生。我等凡庸之人,只這點指望,偏偏這也不能如意。”
鄭九心緒激蕩,聲調(diào)也隨之起伏不平,回身對著宋回涯道:“這世間有萬千人同我與她相似。宋回涯,殺吧,殺個淋漓暢快,殺個血流成河,殺到他們再不敢,將我等視作草芥。”
他朝宋回涯鄭重一禮,邁步離去。
西山日落,半天明艷半天陰。濃云層層傾軋,天幕低若觸手可及。
宋回涯等他背影消散,轉(zhuǎn)過身,問:“你原先想同說什么?”
陸向澤張著嘴,剎那間閃過諸多話語,最后都沒出口,快意一笑,說:“本是想叫師姐不要去的。想說,高觀啟已同師兄商議好,夜里找人進去放把火,領(lǐng)著金吾衛(wèi)趁亂闖進門去,直接將他救出來……”
“現(xiàn)在的話。”陸向澤斂了笑容,眸光堅定,說,“我愿意同師姐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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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兒的尸骨還給我,我可以放你走。”
燈昏影暗處,婦人極力保持著平靜,與對面的人商議。
高觀啟佝僂著身軀坐在墻邊,捂著嘴不住咳嗽,垂眸看見手心的血液,只隨意往衣服上擦了擦,背靠著墻,眉低眼慢,置若罔聞。
婦人加重語氣,悲戚咬字道:“我只是想要他入土為安,只這一個心愿,你也不能全我?你把他尸首還我,我可以既往不咎。”
高觀啟斜著視線,大抵是對她的惺惺作態(tài)太過反感,吊兒郎當(dāng)?shù)匦Φ溃骸澳銜姷剿摹H绻阏娴南胍娝!?
婦人再克制不住,嘶吼著沖上前要與他搏命:“高觀啟!你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
高觀啟偏頭躲了一下,婦人尖細(xì)的指甲劃過他的側(cè)臉,抓出一道血痕。
原本孱弱無力的青年忽然爆發(fā),一把掐住婦人的脖頸將她按在了地上。
婦人驚聲尖叫,兩側(cè)仆從都來阻攔,因高觀啟的雙手緊緊扼住對方咽喉,一時無從下手,只能高喊疾呼。
直至一刀客從門外進來,大手一揮,將一干人等全數(shù)掃開,手中刀鞘往高觀啟腹部一點,再一提。便掀翻了高觀啟,震得他撞在墻上,低頭又是一口熱血。
婦人從地上爬起身,形容狼狽,發(fā)型凌亂,趔趄了兩步,才找到方向,心中殺意澎湃,抽出一旁護院腰間的兵器,就要刺向青年,將這小畜生當(dāng)場結(jié)果。
刀客眼也不眨,又是一刀,將婦人兵器打落,后退著跌回座椅。
可以看見他握刀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一道猙獰的傷疤從斷指處貫連至手背。
刀客將刀杵在地上,語氣并無多少尊重:“夫人,您今夜還是早些回屋,不要出來。”
高夫人抓著扶手,眼神兇惡地瞪向他。
刀客與她對視,故作好奇地問:“夫人今日當(dāng)著宋回涯的面殺人,難道真指望能嚇住她,叫她灰溜溜地滾出京城嗎?”
高夫人心有余悸,按著胸口沒有作聲。
刀客嗓音渾厚,玩味笑道:“當(dāng)年她在越州城外,與那婦人合力削去我一根手指,我雖不能親自追殺,卻也派人跟她多年,對她頗有了解。她不是個會等隔夜再報仇的人,何況夫人你今日放下誓言,一日殺一人。宋回涯最不能容忍的事,便是無辜之人受她牽累。”
高夫人整理著儀容,神態(tài)倔強道:“我高府內(nèi)外有多少能人,憑她一個也想來去自如?好啊,我還怕她不來!她今日只要敢進我高家的門,我一定要她有來無回!”
刀客十足肯定地道:“她一定會來,在天亮將事情了結(jié)。京城里除我以外,沒有人能護得住你。夫人,宋回涯殺人的招式很快,逃命的本事也很快,不是人多就能奈何得了她的。否則無名涯下,她早已死了。”
高觀啟聞言大笑道:“范昆吾,你不是蠡族的第一勇士嗎?怎么改了個大梁人的名字,叫了高清永十幾年的主子,就真以為自己是大梁人了?說得好似對宋回涯有多了解。你了解我們大梁的道嗎?”
刀客對他的譏誚不為所動,只說:“郎君不急與我嘲諷,先顧上自己的命吧。”
高觀啟面無懼色,笑得抬不起頭:“我怕什么?高清永日日夜夜都想要殺我,可他敢嗎?我外祖門生無數(shù),遍及朝野,魏凌生比他更盼著我死。不如你現(xiàn)在就殺了我,試試他們是否不念舊恩,棄我不顧。”
范昆吾不再與他廢話,轉(zhuǎn)而對著高夫人道:“請。”
婦人心有不甘,咬牙看著高觀啟,還是出了大門,回到后院。
范昆吾布下人手,將后宅團團圍住,又在各處伏下眼線,織出天羅地網(wǎng)。
安排好后,自己大馬金刀地坐在主道正中,只等今夜的不速之客。
夜半。月黑無影。
范昆吾睜開眼睛,就見一人提著劍站在廊前的孤光下。淡淡長影鋪蓋著青石,衣衫盈風(fēng),飄逸瀟灑。
“宋回涯?”
范昆吾站起身,猜到她會來,卻沒想到她會如此光明正大,看清她的臉后,右手食指的斷缺處跟著有些隱隱作痛。
宋回涯新奇道:“你認(rèn)識我?”
范昆吾靜了靜,冷聲道:“你難道不認(rèn)識我了?”
宋回涯視線往下,落在他右手的斷指上,才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說:“哦,是你啊。”
范昆吾眼底掠過陰狠之色。
世間追求刀法極致的刀客沒了一根手指——這些年月里,他極想,極想,讓宋回涯知道這是什么感受。
可見人如此囂張,范昆吾更想看她敗在自己狂妄之下是何種模樣。從袖口取出一支響箭,準(zhǔn)備對著遠(yuǎn)處懸掛的銅鈴射去。
宋回涯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他不要驚動太多人,朝后指了指,隨即側(cè)步讓出位置。
陸向澤手持一把大弓,跟著從陰影中走出。
宋回涯比著脖子,做了個抹刀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