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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兜帽,露出下方英俊而溫潤的臉,走到宋回涯面前,猶豫片刻,還是低頭恭敬叫道:“師姐。”
宋回涯若無其事地輕笑,贊許道:“好箭法。不愧是叱咤百戰,豪氣縱橫的衛國英雄。”
陸向澤低垂著頭,耷拉下來的眉眼好似聽見的不是夸贊,而是損毀。苦思半天,沒憋出一句。
宋回涯也未多說,轉身回去找自己徒弟,怕她一人待著害怕。
宋知怯已從荒屋中跑出,朝著她張開手臂大喊:“師父!”
宋回涯將她一把拎住。鄭九那邊也回來了,后面跟著幾個市井打扮的游俠,還多出輛馬車。
幾人相會時,貨郎熟稔大笑道:“遺憾,晚來一步,沒湊上宋門主這邊的熱鬧。”
他轉向陸向澤,只禮貌點頭算作招呼,沒有多話。
鄭九從荒屋中取回自己的竹簍,將雜物都扔了進去,走出大門,在地上隨意撿了把刀,過去砍下謝謙光的頭顱。
宋知怯目睹這血腥一幕,回憶起他先前擺弄那泥塑頭顱的畫面,以為他是有什么特殊嗜好,不由打了個寒顫,兩手緊緊抱著師父的大腿。
鄭九不多看一眼,抓起頭發扔進背后的框里,解釋一句:“拿回去,放在我娘子墳前祭奠。”
宋知怯心下大聲叫道,往后誰要是拿人頭祭她,她能嚇得從棺材板里跳出來給對方一巴掌。
幾人利落將尸體裹上草席抬進馬車,又扛著鋤頭將染血的土壤翻新一遍,以免嚇到過路的商客。
收拾干凈后,拱手作揖,與宋回涯告辭。
宋回涯喊住他們,困惑道:“我一直有個疑問,你們為何要叫我宋門主?”
幾人面面相覷。
“這世上只有一座不留山,不留山也只有一個宋門主。”鄭九道,“宋門主在一日,不留山就在一日。這不是宋門主自己說的嗎?”
宋回涯恍然:“哦……”
可惜她這不孝逆徒已將師門敗了個干凈,曾經那座不留山是不復存在了。
鄭九補充:“郎君說,他還等著宋門主重振不留山。”
宋回涯了然道:“哦,原是那廝不懷好意,在奚落我啊。”
鄭九笑著搖頭,但沒為高觀啟辯解,彎腰進了馬車。
等無關閑人都散去,宋回涯提著劍坐到門檻上,將劍身橫在膝上,摸出塊布細細擦拭上面的血污。
她問:“這么巧,能在這里遇上?”
陸向澤與她并排坐下,捏著拳頭,幾經斟酌,還是討嫌地提醒一句:“高觀啟這人……”
他想了幾個詞都不大貼切,最后只道:“不大可信。”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宋回涯不以為然,往劍上吹了口氣,“可是他送了我一座金山啊,我怎么能跟他生氣?”
這等穩賺不賠的買賣,就算高觀啟臉上刻滿了“不懷好意”四個大字,宋回涯也樂得做。
誰叫她是個寬宏大量的好人。
陸向澤知她脾性不再多勸,旋即道:“師兄說師姐不大記事,讓我來將一些緣由與師姐解釋清楚。”
宋知怯蹲在二人后方,表情嚴峻地點頭。
宋回涯朝她使了個眼色,女童依依不舍,打著噴嚏進屋避風。
第073章 但去莫復問
陸向澤左手按住大弓,凍得紅腫的手指扣在弦上,發覺即便有拔山扛鼎的巨力,亦有些難以拉動“當年”二字的分量。
多年前那叫作另外一個名字的人生,早已在日月輪替的碾磨下,流散于歲月之中,只余些殘破碎末,拼拼湊湊寫成一個“恨”。
千言萬語,千頭萬緒,臨到嘴邊都作罷成空。
良久、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從自己的來歷開始詳細講起。
“我本名季歸年。我父季知達,是武夫出身。因欽慕街談巷說中的少年豪俠,棄身報國,半輩子都在戍邊烽火中廝殺。后來險在馬蹄下喪生,斷去一條腿,才結束這段戎馬生涯,回京領了個閑職。他不喜這種閑散冷落、無所作為的日子,自請出守外郡。他非經綸濟世之才,可勝在勤勉、清嚴、忠直,轄下民安其業,頗有治績。
“安王失勢后,我父也幾經貶謫,不為大用。直至師兄回京,于朝中站穩腳跟,才復得重任,提為越州太守,執一州政務。只是上任不到兩年,南方大旱。”
靠在檐下的駿馬跺了跺腳,甩去鬃毛上的雪粉,對著陸向澤的方向溫順低下頭顱,叫了一聲。似想靠近,走了兩步不見他抬手招呼,又緩緩退了回去。
陸向澤喉結滾動,心平氣和地往下敘說,無論如何克制,字里行間都有種尖銳的嘲諷。
“我父與各縣官吏征募米粟,救濟貧弱。堅持數月,庫錢倉粟皆空。禍不單行,又起大疫。可朝廷賑災的糧草始終出不了華陽城。
“走投無路的百姓只能沿途流離,成千上萬地匯聚在城門外,我父親不敢開門放人,又不忍驅逐他們離去,進退維谷之下,只能使個昏招,召來城中富商,集出一筆銀錢,請人送去華陽。顧不上此舉是否會叫人留下把柄。”
“銀子果然好使,送出不過幾日,那邊就來了消息。像是就等著我父親孝敬,只怪他先前不識大局、不知變通。”
“我父親得信后,嘴里不停念叨著‘太好了、太好了。’,那日大早就帶著人去城門外等候。轉運使傳來的消息說是早晨到,我父拄著拐杖,一直站到傍晚,才見車馬遙遙出現在官道上。”
城內的燈火三三兩兩點了幾盞,太陽的余熱已近消退,風聲忽然緊密起來,吹得黃昏光影下的幾道憔悴人影搖搖欲墜。
季知達拄著拐杖,姿勢僵硬地上前,見車道上僅有幾輛運送的板車,隨行的人倒是來了不少,心急如焚,又不擅那些場面話,寒暄兩句后便迫切道:“幾位使君憂勞,辛苦一路護送,只是,城外孤勞疾若有幾萬人,州內各縣亦有諸多百姓不能自食,這幾車糧草怕是難解災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