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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沒有追問,算了算家中的銀錢,癡癡地笑道:“真好。我以前做夢都不敢這樣想。頂多只是有個盼頭,想著來日打跑了胡人,百姓們的日子多少能夠好過一些,沒想到……”
她捧著臉歡欣鼓舞道:“原來世上真的有好官啊!”
宋回涯受她感染,跟著笑了起來。
宋知怯一知半解,撓著頭問:“可是你們說的那幾個壞人,不是還在嗎?”
小姑娘拍了下大腿,才想起來道:“對了,前幾日,于老一家不是離開盤平了嗎?大伙兒只當他們是去別處避避風頭。結果如今全死了!尸首在林子里被一行商旅發現,那客商該是認識于老,帶著手下將他們運了回來。進城時,守城的衙役掀開了白布檢查。嘩!都死得好慘,老嚇人了!聽說是叫人用刀活活砍死的,脖子都只剩一層皮了。”
“于老死了?”宋回涯忙問。“那幫族老是什么反應?”
“怪就怪在這兒。”小姑娘壓低了嗓子說,“我問過幾位叔嬸,于老死了,其余幾位大掌柜連兇手是誰都不曾議論,更未遣人過去打聽。好像早料到他們會死。城里也傳出些風言風語,說于老其實就是他們殺的!”
宋回涯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你們城里傳的事情可真多,什么秘密都不帶隔夜的,還有條有理。”
魏凌生究竟是招了幾個嘴碎的家伙在城里傳話?
小姑娘沒聽出她話外的隱喻,整理著思路補充道:“不過于家人都死了,他們的家宅良田尚不知該如何分配,那些佃農如今都提心吊膽,巴望著若是郎君將其收歸朝廷就好了,可惜瞧來不是。今早郎君去了于氏在城中最大的那間酒樓,陸續請了幾位大掌柜過去喝茶。我回來時,又正有官爺帶著那幫老爺們去田里看過,想必是在說價吧。還有那些鋪子,不知要怎么處置。”
這事兒宋知怯奇妙地聽懂了,凡是與錢財算計有關的東西,她似乎有些特殊的天賦,當即溜須拍馬道:“那些溝渠原來是為自己挖的,師叔真聰明啊,不愧是師父的師弟!”
“那位郎君原來是姑娘師弟啊!”小姑娘面上一喜,隨即又茫然問,“什么意思?”
宋回涯笑說:“他踩了狗尾巴一腳,又不撕破臉,還時不時朝他們扔根骨頭,你說,狗是會咬他,還是咬別的狗呢?”
小姑娘掰著手指頭算來算去,沒捋明白。
宋回涯瞧一眼日色,起身道:“我出去一趟。你們先吃吧。”
第050章 魚目亦笑我
日落黃昏,行人身披紅霞,從熱鬧吆喝的攤販前走過。幾名商旅醉臥在路邊,抱著酒壇酣睡如泥。一群垂髫小童追趕在貨郎身后,眼巴巴地望著他掛在腰間的長串銅鈴。
歡笑聲聲里,萬事輕如塵,不見人間愁。
宋回涯坐在大門前的石階上,視野也與那幫孩童平齊,透過交錯晃動的人影中,看著前方道路逐漸擁堵,一輛馬車被晚歸的人潮擠在了遠處,隨即魏凌生帶著一名少年從車上下來。
那少年腰腹微屈,走路姿勢還頗為僵硬,邁步遲鈍,深低著頭。
魏凌生步伐同是緩慢,抬手作揖,謙和同趕來問好的百姓回禮,又彎腰扶起路邊跪拜的老者,一路走來,幾番停駐。
宋回涯聽著那鼎沸的人聲,掀開眼簾,望向高處。
天高云亂,藹藹無垠。她兩手往后撐去,閑散悠然地坐著,有種逍遙無束的自在。
云朝更曠遠的方向散去,耳邊跟著響起魏凌生的聲音。
“師姐,怎么不進去?”
宋回涯收回目光,與魏凌生對上視線,溫和笑說:“我隨便坐坐。”
后方季平宣上前一步,板板正正地給她行了個禮,艱難吐字:“大恩不言謝,小子雖無用,往后若有……”
宋回涯聽不慣他這番拘謹的客套話,點了點下巴道:“別往后了,進去吧。”
季平宣淡淡吐出口氣,鞠了個躬,捂著腹部傷口走進門內。
魏凌生靜靜看著她,背光的表情有些深微含蓄,片刻后,也學著她,挨在她身邊席地坐了下來。
他一身淺色的寬松長衫,隨他動作鋪在地上。輕甩長袖整理,又有一角衣衫蓋在了宋回涯的腿上。
宋回涯坐正一些,沒話找話地道:“你就這么帶他出去?”
魏凌生緩聲說:“站得高的人,不會看清下面人的臉。縱是出現在他們眼前,他們也認不出來。”
宋回涯:“那小子往后如何,你有安排嗎?”
魏凌生說:“他說他想殺敵,待他傷好,我會將他送去向澤的部伍,看他自己能拼出什么造化。”
“也好。”
這話到頭了,二人都沉默下來。
宋回涯調整了下姿勢,又生硬扯了個問題:“聽說你要將于老賊家中的田地,賣給另外幾位大掌柜?”
魏凌生對這話題不感興趣,因此神態中有些心不在焉,但還是認真答了她的話:“他們手下熙熙攘攘數千擁護,皆不過是趨利而來,若我拿到錢財,也能贏得人心歸向。”
宋回涯問:“然后呢?”
魏凌生說:“殺了。”
這兩個字他說得稀疏平常,與他仁善寬厚的氣質對比起來,有種別樣的殘忍跟瘋狂。
同宋回涯記憶中那個青澀少年也有著無法交疊的重影。
魏凌生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傾訴似地說:“他們一早上都在吵。”
宋回涯下意識便跟了一句:“吵什么?”
魏凌生說:“吵我是不是騙人,吵我究竟可不可信、能不能當真。要我拿出證據來。”
宋回涯一時間有些怔愕,隨口問道:“你給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