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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只顧著傷心，沒覺出他話中意味。

男人亦不在意她的想法，主動側(cè)身對著宋回涯問：“所以閣下是來幫這位娘子討要診費(fèi)？是哪家醫(yī)館如此疏忽大意，人命關(guān)天，也敢敷衍塞責(zé)。在下定然派人前去責(zé)罰，命他向這位娘子登門道歉。”

他每一句話都說得宋回涯意想不到。太過荒唐，以致于讓她笑了出來。

二娘也呆滯住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尖叫著道：“我不要錢。這哪里是錢的問題？！”

“你不要錢？”男人再次看向二娘，茫然道，“這位娘子不是借錢看的診？五兩銀子可不是少數(shù)。雖說是那醫(yī)館禍害的人命，與我斷雁門不算相關(guān)，可葉門主向來慈悲，在下便私自做個(gè)主，替你免了這筆診費(fèi)。”

二娘嘴唇翕動，被他幾句強(qiáng)詞奪理亂了思緒，又聽周圍眾人不明真相下指指點(diǎn)點(diǎn)地說著長短，只曉得慘白著臉反復(fù)重申：“我不要錢，我要人。”

“你要什么人？人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男人眉目低斂，表情悲戚，“人死不能復(fù)生，節(jié)哀啊。”

二娘強(qiáng)提一口氣，凄厲咆哮道：“我家郎君向你山門借錢，幾日未還，因我兒病逝，心中苦悶，對著催債道弟子說了句不還，被你們的人劫走痛打！昨日我來詢問，門口的那個(gè)弟子說，昨日打死一個(gè)人，正是我郎君，尸首不知被丟到了何處。他們都死了，我還要錢做什么？你們不如一并殺了我！”

男人面有痛色，似也同情，可開口是一派理直氣壯的語氣，說：“門主雖然心善，愿意借錢給一些貧寒人士暫作周轉(zhuǎn)，可欠債還錢，那是天經(jīng)地義啊！不能因誰可憐，便可以賴賬了，那天下豈不亂套？閣下您說，是不是這個(gè)道理？門內(nèi)弟子看不過出手教訓(xùn)，許是沒有輕重，所以不慎將人打傷，實(shí)在罪過。”

他說著頓了頓，隱晦詢問：“那位郎君身體還好吧？真是被我門中弟子打死的？”

二娘肝腸寸斷，仿佛被人生生削了層皮肉，心中已是恨極，奈何嘴笨，一句也說不過，只能求助地看向宋回涯。

宋回涯眸光幽深，帶著風(fēng)雨欲來的晦暗：“不慎打死，尸首總該要有一幅。總不是自己門下弟子犯了錯(cuò)，連交代都沒有，直接把尸體都丟了。”

男人低垂著頭，儼然一幅破罐子破摔的推脫態(tài)度：“這個(gè)……在下還真是不清楚。稍后著人詢問。”

宋回涯沒了耐性，說道：“也無事，你省些廢話，直接將打人的那幾個(gè)都叫出來，我自會與他們講講道理。就先從喜歡抽人巴掌的那個(gè)開始。看你反應(yīng)，該認(rèn)得吧？”

男子見二人油鹽不進(jìn)，面上多出幾分燥色，看宋回涯的眼神也帶上了些許露骨的怒意，壓著嗓子道：“莫要得寸進(jìn)尺！”

“這輩子沒人教過我這個(gè)詞。”宋回涯已憋了滿肚子邪火，面上卻笑得愈發(fā)和善，“好一張顛倒黑白的利嘴。滿口獠牙胡亂攀咬，看是沒什么正經(jīng)人教過你禮義廉恥。我今日煩心得很，實(shí)在不想再聽狗叫，你若不想討打，乖乖滾一邊去。”

宋回涯無視他，抽出長劍，甩了道劍光，擲地有聲地喚道：“二娘，上山，我?guī)阋粋€(gè)一個(gè)認(rèn)。”

男子斬釘截鐵道：“斷不可行！”

見宋回涯不做理會，男人側(cè)步攔住她，也厲聲道：“即便認(rèn)出來，閣下恐怕也討不了什么說法。當(dāng)日出手教訓(xùn)這賤婦的，不是誰，正是我斷雁門的少門主！”

二娘的哭聲止了，四面的議論聲也停了。

宋回涯抬起頭，望向?qū)γ婺凶樱匆娏怂形丛鴶咳サ母甙僚c憐憫，寫著分明的自信，篤定她二人聽見這名號，便會知難而退。

婦人的眼神空蕩蕩的一片，衰微瘦弱的身軀搖了搖，最后只剩滿地萬念俱灰的絕望。一下子仿佛死了。

“哦。”宋回涯恍然大悟發(fā)出一聲，笑了出來，“呵。”

·

錢老將前院東西潦草收拾了下，過去拽起躲在角落碎碎念的宋知怯，催促說：“你去收拾一下包袱。天黑后你師父不回來，我?guī)汶x開。”

宋知怯如遭雷劈，全然忘了先前的恩怨，表情一耷拉，抱著他的大腿哭喊道：“不是吧老頭兒！我真的沒有要吃你的雞，我只是抓著它拔了兩根毛，逗著它玩而已。你這就要將我趕走了？我?guī)煾富貋砟憧稍趺聪蛩淮繝敔斘以僖膊涣耍　?

錢老嫌她聒噪，耳朵被吵得生繭，覺得是多此一舉，干脆自己進(jìn)了宋回涯的屋。

宋回涯身無長物，來時(shí)也不過只帶了幾件衣服，如今已折疊好擺在床頭，此外只有一本卷邊的書冊，被她隨意放在了臨窗的桌案上。

錢老拿在手中，隨意一翻，書頁壓著中間的折痕，自行翻動到宋回涯剛讀過的部分。

宋知怯還死死掛在他腿上隨他走動，見狀伸手想要去搶，無奈個(gè)子太過矮小，幾次撲空，氣急道：“你偷看我?guī)煾傅臇|西，等她回來我就告訴她！我?guī)煾甘鞘裁慈四銘?yīng)該清楚，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錢老任由她撕咬捶打，入神閱讀著上面的記錄。

“北屠來信催促，說要獨(dú)自打上斷雁山。那老頭是不是練了什么邪功，居然擔(dān)心自己會比我短命？總不是在擔(dān)心我會死在無名涯吧？”

“殺過胡明深父子，我若有命，先西行斷雁，殺葉氏，滅其宗門。若當(dāng)真中道而止，只能請梁洗來相助北屠。”

“殺過葉賊，讓師弟速來整飭。那破地方，叫北屠說得同鬼蜮一般。”

“京師不去，若是有緣，許能在斷雁見一面阿勉。不知他如今多高。”

“南下，殺謝仲初。”

“北行，應(yīng)約殺高。萬險(xiǎn)。若是順道，回不留山。”

“師父的玉該是已經(jīng)修好，十年不曾祭拜，望她不會怪罪。”

“……”

她當(dāng)初該是寫寫停停，幾行字用了徹夜的時(shí)間，每段話的末尾都沾著幾滴意義不明的墨漬。將此后的事情都給安排了妥當(dāng)。

要?dú)⒄l，去何處，見何人。只是寫得不夠清楚。叫如今的宋回涯難以信服。

宋知怯見錢老神色凝重，知是要事，不再鬧了，站在一旁輕輕扯了扯他衣袖，小聲問道：“上面寫的什么啊？爺爺？”

錢老往后翻了一頁，后面便不算正事了，基本是宋回涯用以消遣的胡話。

“今日周老怪居然罵我，說我怕是長著四條腿，跑得太快，連他都險(xiǎn)些要追不上。還說我太慫，白瞎了一身閻王在世似的兇名，為何見人要跑。合該殺穿回去。

“難怪他收不著徒弟，還得靠我，連這淺顯道理都不懂。

“他們追不上，氣急敗壞的是他們，我隨處可逃，天地廣闊自由逍遙，他們只能追在我屁股后面，沿途聽聞著我的英勇事跡，氣得捶足頓胸，這還不夠威風(fēng)？

“我偶然路過，留給斷雁山的三封信貼，夠叫葉文茂父子坐臥難安。否則無名涯一役，他們怎會龜縮在家，舍得不來？”

“今日聽見句蠢話。殺得xxx出城時(shí)，街旁有百姓夾道相送。謝老賊義正辭嚴(yán)地指責(zé)我，說我到底也不過是為虛名奔碌，現(xiàn)下是不是正在沾沾自喜。

“開心？哈，稱頌我的人有多少，罵我的人就有多少。且所謂敬仰轉(zhuǎn)念既忘，討厭我的卻俱是恨不能將我剝皮拆骨的世仇，我要那些虛名做什么？頂不上二兩饅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