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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莫大的力勁從雙臂與腰側蕩來,震得他骨骼發麻,身體剛打了個寒顫,人已倒飛出去。
弟子眩暈地睜開眼,半邊身體還在麻痹,面露駭色,慌忙從腰間摸出鳴鏑,朝天空射去。
不多時,山頂傳來倉促凌亂的鐘聲。與那陣陣雄渾聲浪一道趕來的,是如烏云匯聚的山門弟子。
人潮從四面向著二人涌來。宋回涯甩動著手中長劍,瀟灑邁步,溫和笑道:“二娘,告訴他們,你來做什么?!?
二娘顫顫巍巍地抬腳,穿過高聳的石門,面向來勢洶洶的人群,深吸一口氣,挺著胸膛高聲怒吼道:“把我郎君的尸首,還給我!把我兒的命,還給我!都還我!”
宋回涯跟在她身后,清冽的聲音激蕩而去,語氣平和道:“聽見了嗎?如果聽不見的話,我便一路打上山去。砸了你們的牌匾,拆了你們的祖師堂,再和你們好好說一遍。”
周遭頓時罵聲一片,沸沸揚揚,震耳欲聾。刀光劍影交錯,寒浪疊起,悍然撲殺過來。
“找死!”
“哪里來的狗,也敢在門前狂吠!”
“斷雁門豈是你這樣的賤種可闖?!臟了我山門的地!”
二娘耳邊被這排山倒海般的聲勢吞沒,下意識朝后退了一步。
宋回涯的劍尖抵住她的脊背,泰然自若道:“二娘,只管往前走。我看看誰能攔得住?!?
二娘便閉著眼睛朝前走了一步。
宋回涯的聲音貼在她耳邊響起:“所謂山上的大人物,其實離近了看,也沒什么好怕的。”
沖殺的宏大陣仗引動地面微微震顫。
二娘以為面前該是千軍萬馬,睜開眼,率先映入的眼簾的只是一雙骨骼分明的手。
那只手慘白得幾乎沒多少血色,多年習武,青筋與肌肉俱是線條分明地外突,手中握著的劍卻是黑得透徹,沉沉如夜,幽冷如霜。
一劍頂去,擋住迎面襲來的刀鋒,霎時破開密不透風的殺機。
隨即長劍脫手,環著她的脖頸橫掃而過,二娘余光覷見那抹殘影從她右側瞬移至左,身形竟比劍光更快,再次抓住飛旋的劍身,足尖稍一點地,長身凌空而起,右腿朝后鞭踢,霸道地從人群正中劈出一條道來。
前排弟子被打得措手不及,被擊中的部位雖不是要害,可氣血受強勁內息滌蕩,一時間手腳脫力,直挺挺地癱倒,嚇得后方同伴方陣大亂,
二娘看著地上哀嚎痛呼的青年,渾身戰栗不止,可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沖涌著一種熱血沸騰的激蕩。
那股熱流暢通無阻地傳向大腦,讓她理智一時覺得清醒,一時覺得虛妄。不待厘清,人已大步朝前跑了過去。
一群青年望著她,目光稍有偏移,瞳孔顫動,面上浮出難以掩飾的怖悚。
宋回涯口氣里帶著不可一世的囂張,聲音清亮若黃鐘大呂,蓋過對面那陣喧天的嘈雜:“誰若再攔,我的劍,就要出鞘了?!?
人群陡然退開數步,一眾義憤填膺的年輕弟子,紛紛又喊叫著逃散開來。熙攘中已聽不清具體是在鬼叫著什么。
也仍有幾位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好漢,繼續抄著刀劍奮勇上前。
宋回涯左手輕按在二娘肩頭,身形如鴻雁騰起,夾著劍鞘的兩指微松,伴著一聲清越劍鳴,劍鞘滑入二娘懷中,寒芒刺向負隅頑抗的青年。
前排弟子再做躲閃已是不及,被那攜風雨撼山林似的一劍駭得狼狽不堪,面上驚恐萬狀,腳下踉蹌后退。
待寒光收斂,瞪大了雙目看著胸前飆出一道血線,兩眼為黑光籠罩,人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倒。
宋回涯劍尖懸垂,血珠順著滾落下來,在石磚上緩緩散開,略帶失望道:“不堪一擊。自討苦吃。浪費時間。”
弟子嘴唇哆嗦,抖如篩糠,被身后人扶起時,才意識到宋回涯手下留情,容他在生死線上走會一遭。
宋回涯閑庭信步地走上前,朗聲笑道:“二娘,不如就去山頂看看。與山腳人間,其實也不會有什么兩樣?!?
大約是見態勢瀕臨崩潰,局面實在操穩不住,總算有人匆匆自山上趕來,伸長了手臂大聲喝道:“住手——!都住手!”
弟子們聞聲如蒙大赦,再次散開一圈,唯恐避之不及。
宋回涯轉著手中兵刃,朝青石塊間的縫隙中隨意一刺,劍身穿透堅硬的地表,輕巧得像扎入一層松軟泥地,直挺挺佇在地上。
那錦衣男子大步流星,從高處閣樓上趕來,見此一幕,眼角微微抽動,兩手抱拳,神色鄭重地說道:“不知閣下是哪位高人,何故來我斷雁門尋事,有何要求,難道不可相商嗎?”
四下人聲鼎沸,他回頭警告地睨了一眼,周圍的竊竊私語才勉強隱去三分。
宋回涯無辜說:“可不是我主動挑事。我分明道過來意,一群蝦兵非要趕上前來打上一場,我只好給他們松松筋骨。”
男子強忍著脾氣,謙謙有禮地道:“原是弟子們不明緣由多有得罪,還請閣下解惑。若是我斷雁門的過錯,在下做主,自會給閣下一個交代??砷w下今日不給情面闖我山頭,傷我門內弟子,也需留個合理解釋。”
宋回涯看他一臉陰邪,懶得多說,指向二娘:“苦主在那兒?!?
錦衣男子這才將目光轉向一側,看清二娘面容之后,隱約覺得有些熟悉,又實在回憶不起來。見她短褐穿結,蓬頭垢面,幾不可查地皺了皺眉,做了個手勢,請她開口。
二娘張開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竟一時語塞,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宋回涯提醒說:“是幾日前,你兒出了事?”
二娘忙點頭,捂著嘴悲愴道:“七日前,我帶我兒去逛廟會。我兒見一年幼小童坐在地上抹眼淚,像是與家人走散,便過去將她扶起。給她擦了擦臉,安慰她不要害怕。忽然沖過來一群人,二話不說,給了我兒一巴掌!你們斷雁門的人,手勁如何大?我兒直接被打飛出去,滿嘴是血,當場暈了。”
錦衣男子聽到中間時表情微妙地變化了一瞬,又迅速調整過來,垂放在兩側的手改成交握于身前,佯裝態度誠懇,面露沉思。
宋回涯眼神淡漠地看著他,男人似有所覺,轉過瞳孔與她對視,末了扯起唇角禮貌地笑了笑。
宋回涯同是回了個陰惻惻的笑容。
婦人未察覺到二人之間的動作,失聲痛哭著講述:“他們明知錯怪,也不道歉,反罵我兒低賤,不該靠近,說罷帶著人轉身便走。當晚回去,我兒就高燒不退,雙耳流血。痛苦熬到第二日,我郎君去借到五兩銀子,帶去醫館看病。老先生不在,坐診的學徒隨意掃了一眼,開出五貼藥,打發我們回去。才喝過一貼,人就沒了……”
她氣息短促,只能發出渾濁的輕音,僅離得近的一群弟子能聽見個大概,后者忙著與身邊人轉達,場面又喧鬧起來。
男子惋惜長嘆,思量許久,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句:“令郎真是……福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