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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手一頓,陰影中只見他神色微微有所變化,但出乎意料的是片刻后竟沒發火,而是平靜反問:“你真這么認為?”
“……是。”
皇帝胡須下緩緩浮現出了無可奈何的笑意。
“你有膽量這么問,可見朕沒看錯你的為人……但釜底抽薪,也需得趁火焰不旺的時候。若釜底的火焰已熊熊燃燒到了勢大難遏的程度,抽薪時極有可能引火上身,又怎么辦呢?”
“——因此需先耐心蟄伏、妥善準備,必要時雷霆出擊,先斷其爪牙……”
最后四個字讓單超面色瞬變!
“……然后再謀根源。”病榻上的皇帝并沒有發覺,終于說完了這番話。
單超竭力壓抑住粗重的喘息,腦后似有一根神經繃緊至極限,甚至連太陽穴都隱隱泛出針刺般的疼痛。
斷其爪牙,皇帝竟已生出了斷武后爪牙的心!
是什么時候開始的?這風云詭譎的洛陽城下一步會發生什么?!
“朕已近風燭殘年,太子含冤而死,雍王命在旦夕,滿朝文武又多有結黨傾軋……若不是此時還有單愛卿的話,朕也不知道該把雍王的性命交到誰手上了。”
皇帝勉強抬起手,單超倉促上前半跪,卻見皇帝那冰冷綿軟的手在自己肩上拍了拍,說:“愛卿的肝膽忠心,雍王自然看在眼里,日后必然會有回報。”
單超道:“……臣盡忠為國,并未想過任何回報……”
皇帝了然一笑,掙扎著從手腕上褪下一串玉珠,只見顆顆鮮紅如血,手串中還吊著只拇指蓋大活靈活現的紅玉老虎:“這是賞賜愛卿的,拿著罷。”
單超接在手中,只聽皇帝疲倦的聲音從上頭傳來:
“若日后局勢一發不可收拾,直至東都橫遭刀兵之禍,你便可以憑借此物去聯絡英國公李敬業等人,他手中握著其祖李勣的數萬舊部……帶兵打仗,朕信你。”
皇帝捂住嘴悶咳了幾聲,好不容易平息下來,擺手示意單超無事:“今日不早了,你先去罷,把尹掌門給朕叫回來。”
單超握住玉珠,壓制住微微不穩的呼吸,欠身行了個禮,一言不發轉身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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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上陽宮后偏殿,忽然門從里拉開,謝云拂袖跨出了門檻。
此刻荒蕪的后院冷冷清清,只有竹柏在地面投下縱橫交錯的淺影。謝云順著回廊向前走去,忽然腳步頓住了。
只見前方一個沉沉的身影背對著他,頭也不回,悠然道:“阿云。”
“……”謝云沒有回答,皺起了眉。
尹開陽并未在意,回頭向謝云走來的方向望了一眼:“你的事辦完了?”
兩人在月光下對峙良久,謝云終于一哂,從袍袖下抬起手。只見那修長的指尖到掌心鮮血淋漓,正緊抓著一物,月光下清晰可辨。
——那竟然是一顆活生生尚帶溫度的心臟!
“原來你一直都在,剛才怎么不進去?”
尹開陽反問:“我進去做什么,不是你倆自己的事嗎?”
謝云瞇起眼睛盯著他,尹開陽毫不在意道:“怎么,我應該進去阻止你?”
謝云說:“如果是我的話,會的。”
尹開陽饒有興味地打量謝云,就像今天第一次認識他一般,半晌才用指節摩挲著下巴,笑了起來:“說起來有一點我始終不明白。當初賀蘭敏之處處刁難于你,你卻從沒真正要過他的命,三年前他被賜死于韶州,按你的脾氣應該是千里出京親手把他勒死在面前的,但你也沒這么做,甚至事后并未派人開棺鞭尸,以至于給他留下了脫身返京的機會……”
“直到今天他確確實實擋在了單超的路上,你才最終下了手。”尹開陽戲謔道:“你這又是什么心理呢,阿云?”
謝云托著那顆漸漸僵冷的心臟,血滴從指縫中緩緩掉在地上,發出啪嗒一聲。
“不知道,”他終于開口說,“可能是有些人雖然愚蠢,卻蠢不至死的緣故吧。”
尹開陽卻抬手點了點,食指幾乎挨到謝云的眉心,微笑道:“承認吧,我們最大的區別就是,你有對弱者的憐憫心,而我沒有。”
“……”謝云不置可否,偏頭避開了他的指尖:“你三更半夜把我堵在這里就是為了說這個的?”
尹開陽此人,有時就好做些看上去莫名其妙的事情,當年沒有把幾歲大的小隱天青掐死而是帶回暗門來,便可算作是其中一件。
然而強大到了他這種地步,即使是真腦子有病,也有隨心所欲犯病的權利。謝云一手向后無聲無息地按住了太阿,卻只聽尹開陽忽然慢悠悠來了一句:“太子被害當天,圣旨下到玄陽府,向我求證四月初三是誰的生辰……”
“是我的。”謝云嘲道,“怎么,想來邀功?”
尹開陽挑起眉角。
“我不會因為你坦誠確有的事情而感激你,”謝云冷冷道。
誰知尹開陽收回食指,繼而搖了搖:
“錯,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而是另一個人。”
“一個雖然毫無眼色、不知好歹,卻心比紙薄,命比天高的……愣頭青。”
謝云在權力最為集中的長安城待了大半輩子時間,聞言瞬間明白了尹開陽話中的未盡之意,眉梢眼角頓時浮現出毫不掩飾的嘲弄:“——哦?尹掌門十年如一日把賭注壓在陛下一人身上,現在眼看陛下不行了,得趕緊找到一條后路,是么?”
“隨便你怎么認為吧。”尹開陽隨意道,“記得向那愣頭青轉達我的意思,很快他也會需要暗門的。”
尹開陽揮揮手,轉身向院外走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風度翩翩又灑脫至極,謝云緊盯著他,眼睫在末梢密密壓起了一道鋒利的弧度,忽然朗聲道:“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