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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文杰卻不覺有異:“姑娘問得好。其實個中緣故并不復雜,乃是武林同道向來有個規矩:新任盟主將在大會上繼承老盟主的遺物,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龍淵、太阿二劍……”
單超的注意力瞬間被奪了回來,驟然轉向傅文杰。
“……龍淵象征高德,太阿象征威道,兩者合并稱天下劍,傳說得之即可得天下;自家父去世后,這兩把上古名劍一直在本莊封存,因此才會選在本莊舉行這一屆江湖盛典。”
傅文杰頓了頓,好奇問:“信超大師怎么了?”
單超微微瞇起頭狼般銳利的眼睛,南下一路上用破布嚴密包裹的兩把長劍,正交叉背在他精悍的背肌上。
“……少莊主,”他緩緩問,沉穩聲音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這兩把劍有沒有任何可能,會被人偽造出去呢?”
電光石火的剎那間,傅家母子神情都有微許不自然。
“不可能的,大師多慮了。”傅文杰低頭端起藥碗,笑道:“龍淵太阿都是有上古神性的名劍,各自都會認主,若有他人擅自使用便會立刻發出劍嘯,方圓數里為之震撼——仿制出去的假劍如何能有這一特性?因此完全不必擔心。”
“那龍淵跟太阿,確實還在鍛劍莊里嗎?”
傅文杰根本沒想到單超會這么逼問,愣了下才回答:“那是自然。”說著立刻端起藥碗喝了一口。
謝云還是那般微微笑著,眼角余光瞥向單超。
黑衣僧人側臉帶著漠北特有的深刻,鼻梁挺直、嘴唇微抿,下頷剛毅棱角分明,緊繃的線條向結實的脖頸和喉結延伸。他眼睛因為目力太好的緣故,有種深邃隱藏的利光,正挨個掃過傅文杰、老夫人和陳海平的臉。
陳海平不明所以,老夫人卻有些不自在,徑自拿了筷子給兒子夾菜。
單超冷冷道:“在下還有一事打聽。”
傅文杰放下碗,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大師請說……”
“少莊主可知煉劍所用的雪蓮花水,又上哪里去尋?”
傅文杰勉強笑起來,這回卻是擺著手連連搖頭,甚至有點求饒的意味:“雪蓮花水是什么?這我可就真的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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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最終在僵硬的氣氛中結束,雖然稱不上不歡而散,但從老夫人生冷的臉色和傅文杰心不在焉的神情來看,離這個詞其實也差不多了。
單超飯后原本作勢要告辭,但這時天色已經很晚,傅文杰果然苦留不讓走,因此便順水推舟答應了暫住一晚。
陳海平倒挺高興的——這討厭的和尚不走,龍姑娘自然也不會走;龍姑娘不走嘛,那明天還能再見一面,或許今晚過后龍姑娘心思回轉,明天就突然愿意嫁他了呢。
是夜,金秋月華透過窗欞,拂動玉鉤冰綃,夜風中暗暗浮動著桂子的芬芳。謝云從榻上起身,隨便挽了把頭發,一邊反手披上衣袍一邊推門走出屋,果然只見對面客房外,月光下抄手游廊幽暗曲折,一道黑衣僧袍利落的身影正橫坐在闌干上。
“大師還不去休息?”
單超從沉思中驟然驚醒,放下了手上那把包裹在破布中的七星龍淵:“……龍姑娘。”
謝云站在積水空明的庭院中,抱著臂上下打量單超片刻,突然饒有興味地揶揄了一句:“大師深夜獨坐,心思重重,不知是否心里正惦記著什么人,是如來佛祖還是哪家的小姑娘?”
出乎意料的是單超沒有立刻辯解或急于反駁,而是沉默半晌,才搖頭說:“不是,我在想一個人。”
他頓了頓,緩緩道:“長安城里的那個……謝云。”
第8章 奪魂鉤
謝云一邊眉毛微妙地挑起,半晌才笑著答了聲:“哦?”
單超點點頭,問:
“龍姑娘,謝統領是個什么樣的人呢?”
庭院空明澄澈,月色在石柱上泛出青白的光。單超整個人懸空坐在闌干上,望著沉甸甸的七星龍淵,陰影中只能看見他專注的側面,鼻梁在削瘦臉頰上投下了幽深的光影。
這個來自漠北的青年男子,沉默強悍、正直而孤寒,周身仿佛繚繞著終年不去的滄桑風沙,和江南文人才子截然不同。
但他仗劍獨坐在這水鄉之畔的時候,又仿佛奇異地,和孤寂寥遠的江南月夜融為了一體。
“你說謝統領啊,”謝云悠然道。
他撫著下巴,似乎思量很久,才笑了起來。
“如果你問謝府中侍衛的話,大概會說是個還算好伺候的主子;如果問張文瓘劉炳杰等太子黨大佬,估計會說是個助紂為虐、趨炎附勢的小人;至于我今天遇見那個江湖第一美人的傅大小姐呢,形容得最為簡潔,說謝云是個貌若惡鬼、心狠手辣的大魔頭。”
“——但這些是你認識的謝云嗎,大師?”
“每個人對他人的判斷都以自己的立場而決定,因此大師內心覺得謝云怎樣,謝云就是怎樣的人。”
單超神色怔忪,半晌失聲笑道:“姑娘高才,貧僧自嘆不如。”
謝云卻道:“大師過譽了,小女子也沒讀過什么書。只是大師為何突然這么問,難道是和七星龍淵有關?”
單超沉吟片刻,鏗鏘一聲。
伴隨這聲輕響,他手中龍淵劍出鞘小半,劍鋒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某種薄霧般飄渺無形的壓力頓時以這出鞘了的半截劍身為中心,向四周迅速擴散。
“鍛劍莊中上古神劍是假的,”單超沉聲道:“真正的這把龍淵劍,兩年前曾被我師父拿著,要來殺我。”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兩年來經常做同樣的夢,夢見年少時生活在黃沙漫天的大漠中,身邊有個我不認識卻叫師父的人,白日縱馬馳騁、彎弓獵狼,晚上便在油燈下聽他念書,用發黃的紙片教我寫字,漠北的寒風在窗外呼呼地吹。”
“有幾次夢見夜晚銀白的沙漠中傳來駝鈴,師父就坐在院子里吹羌笛,聲音遙遠斷續,飄向四面八方。”
“這些夢反復出現在我腦海里,曲折迂回循環往復,似乎永遠也不會終止。然而它每次都停頓在同一個結尾上,便是師父舉起七星龍淵向我刺來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