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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聞言倒留神打量了單超片刻,白凈的面孔上眼睛眨了眨,忽而拍案笑道:“這可奇了怪了。大師雖說他粗笨,我卻看他長得跟本王有點像呢,眾位愛卿看看可是?”
單超進門時謹慎地低著頭,也沒人注意他長什么樣,太子這么一說,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就投了過來。
單超眉峰微微一跳。
其實單超膚色微深,五官硬挺身材精悍,雖然只身著粗布僧衣,卻有種沉默、禁欲而剛毅的氣質,周身感覺和太子迥然不同。
但光從眉眼來看的話,那濃密微挑的劍眉和挺拔的鼻梁,倒真有五六分的相似。
“——嗯?殿下不說臣還沒注意,確實有些相像。” 太子下手那紫衣中年人奇道:“敢問這位信超師傅可是京城籍貫?家鄉祖籍是……”
太子似乎完全沒意識到其中微妙之處,還在那好奇地眨巴著眼睛。然而就在這時堂上突然響起一道冷峻的聲音,毫不留情打斷了紫衣中年人:“劉閣老。”
紫衣人一頓。
眾人回頭看去,只見謝云抬手撐著下頷,每個字都清晰冰冷:“藥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當朝太子千歲之尊,你想說這和尚祖籍何方,才能和皇室中人長得像?”
東臺舍人劉旭杰登時僵住,想要駁斥卻無言以答,直憋得臉色鐵青。
這話實在太鋒利了,堂上根本無人膽敢作聲,半晌才聽太子訕訕開口:“這……謝統領言過了,劉閣老不過是順著本王的話開個玩笑而已……”
謝云淡淡道:“這種玩笑,郎君最好也少開。”
郎君乃是皇宮近人對當朝太子的稱呼——出乎意料的是不僅劉閣老,連太子都十分忌憚這個白衣蒙面的大內禁衛統領,只得小聲憋出來一句:“謝卿所言極是,本王知道了。”
這下堂上的氣氛簡直緊繃得難以言喻,太子神情尷尬,劉旭杰青紅交錯,其他所有人都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不存在。
單超也沒想到事態竟然會是這樣的發展,端著托盤的手不由略微僵硬,過了好半天才終于聽智圓大師在上面清了清嗓子:“咳咳……殿下,這酸果湯乃是各色時令水果冰鎮而成,放久便不涼了,殿下嘗嘗吧?”
太子好容易找了個臺階下,立馬如獲大赦,忙不迭地令侍從將玉碗拿來。倒是智圓接駕好幾次有經驗了,接過糖水后先不慌呈給太子,而是命人又拿了把調羹,舀出了一勺來遞給單超,道:“信超,你先嘗嘗。”
這個就是令人先試毒的意思了。
皇室規矩,凡呈獻的吃食均有人試毒,而試毒者也不是隨便誰都行的,很多時候那甚至是一種信任和寵幸的表示。因此這事也沒人能提出異議,單超簡潔答了聲是,接過調羹咽下了那口酸果湯,只覺入口冰涼,并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
太子靜候片刻,見單超表現如常,遂放心端起玉碗喝了兩口,笑道:“入口生津清涼回甘,這糖水味道當真不錯!”
智圓和藹道:“能得太子殿下的贊賞,已經是小廟的福氣了。”
年僅十四歲的太子雖然心性還不太穩當,但為人倒挺和善的,言笑晏晏地跟智圓寒暄了幾句,又將禮儀佛法等問題拿出來詢問,智圓也都一一耐心給予了解答。自貞觀以來長安佛寺盛行,當今圣人、武后又尊奉佛法,因此名流權貴也都以聽禪說道為榮;眾人來往談笑半晌,堂上氣氛才稍微活絡了點兒,剛才因為謝云出聲呵斥而產生的緊張氣氛便漸漸地煙消云散了。
太子偶然瞥見單超還肅立在堂下,心內覺得這年青僧人其實是受了無妄之災,便有些抱歉道:“師傅為何還站著?此間沒有外人就不必拘禮了,來人,賜座。”
智圓笑道:“不敢不敢,殿下太仁厚了,貧僧的徒弟……”
“不妨,實在是本王一見信超師傅便覺著面善的緣故。”說著太子轉向信超,笑瞇瞇道:“方才因本王的失誤,倒帶累你不自在。本王其實是——”
單超抬眼望向太子。
太子的聲音一頓,神情浮現出微妙的異樣。
那變化來得如此快速而又悄無聲息,仿佛他整個人突然被抽空了一般,目光渙散投向半空,嘴唇闔動了兩下。
單超心中一凜,緊接著只見一行黑血,順著太子的嘴角緩緩流了下來。
“……殿下!”
在場還沒人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甚至連坐在太子身邊的智圓都毫無覺察,突然就見單超一個箭步沖上前,仿佛黑色的閃電般,一把就按住了太子的肩!
“你干什么!”
“大膽和尚,還不快退下?!”
霎時堂上眾人聳動,智圓也被唬得立刻起身,然而單超卻對所有聲音置若罔聞,只熟練地翻開太子眼皮一看——僅僅這瞬息的工夫太子整個人就軟了,眼球布滿血絲,鼻孔也徐徐流出了黑血。
中毒!
當朝太子,堂堂東宮,竟在喝了他呈上的糖水之后中了毒?!
電光石火間單超心內閃過無數個念頭,他從不知道自己心境還能這么冷靜、思維還能這么迅速過——緊接著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么,就像被人教導過也練習過很多次那樣,一手扼住太子咽喉,另一手掌緊貼他后心脈,渾厚真氣瞬間傾吐而出。
“哇!”
太子沒習過武的人,當然承受不住這駭人的壓力,當即就噴出了一大口漆黑毒血!
這要換作別人,或動作稍慢一點,太子此刻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毒血噴出后太子的神智似乎恢復了點,倉促間也知道喘氣了。單超正要再接再厲清出余毒,突然身側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只冰冷修長的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結實的手腕。
“放開。”
單超愕然轉頭,只見謝云面無表情,銀面具下淡紅色的唇角仿佛結了一層冰霜。
“……你想干什么?”單超的手被一寸寸強行掰開,盡管他肌肉緊繃青筋突起,卻無法抗衡謝云高高在上又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到底……”
“太子中毒了。”謝云看也不看他,只居高臨下盯著太子,話卻是對身后眾人說的:“圍住慈恩寺,封鎖佛堂,派人飛馬速宣御醫,立刻!”
——然而御醫就算長了翅膀,此刻也絕沒有任何趕到的可能。
這一點不僅單超知道,謝云知道,太子想必也是知道的。就在堂上一片震驚喧雜的時刻,太子艱難喘息著,仰視在他面前居高臨下的謝云,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喉管中淋漓的鮮血:“……母后她……果然忍不住了嗎?……”
單超瞳孔緊縮。
謝云卻毫無反應,那張輪廓深邃秀美的側臉上,甚至連一絲多余的感情都沒有。
他就這么一手死死按著單超,另一手從發間拔下了銀笄。由絲帶綁成一束的長發傾瀉而落,但他并沒理會,直接將銀笄插進了桌上殘存的酸果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