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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出糧,價格的確是比行市便宜許多,若是由朝廷出糧賑災,核算起糧食和運輸的本錢來,的確不如買姜家的糧食劃算。可是,前些日子我走到糧庫去把那些糧食查看了一番,如賬上所說,糙米精米都有,可卻都是些陳米,若按陳米的價錢算,買姜家的糧食可就不劃算了。”
所謂賑災,其實不過是姜家伙同周大人吃朝廷的差價,橫豎姜家開著米行,時有陳米,與其賤賣給百姓,不如巧立名目賣給朝廷,吃這一筆,雖不大賺,一次下來,也有上千小利。
不過千把銀子在姜家這樣的人家,根本不算什么,大概是送周大人個人情,讓他做筆無本穩賺的買賣。
周大人仗著所賺不多,也是不慌不亂,只故作一驚,“唷,看來是那米行的田掌柜搗鬼,竟敢拿舊年的陳米來糊弄官府,回頭我倒要好好和他算算,幸虧這回的銀子還沒結給他們。”說著,望著時修一笑,“不過我們這些小差池和朝中那些大紕漏相較,又算得了什么?我倒要勸小姚大人一句,在官場上,千萬別小題大做,眼下不過出了條人命,睜只眼閉只眼混過去算了,真要追查下去,扯出大文章,你未必兜得住。”
時修見他直言,便也直言,“您所謂的大文章,是不是指那些田地的主人?”
周大人順著他的手望去,又是那片青山綠水,“小姚大人既然知道,何必多事?那些田地當年雖為姜家所買,可現今已不是姜家的了,姜家和我,包括你,在上頭那些人眼中,不過是算盤上的一顆珠子,怎么撥,撥得幾響,都不由你我。我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別看姜家那么風光有錢,風光是別人賞的,錢,也多半是替別人賺的。你看姜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怎么姜老爺還顧著山西那頭的事不回來,你當是他沒良心啊?那是因為在上頭那些人眼里,賺錢的事比姜家的家事要緊!”
一番掏心掏肺的話說完,時修卻不理會,反問:“姜老爺一定還在山西?”
周大人眼光一動,忙著笑,“誰知道呢,嘶——大約是在回程的船上了吧。”
“是么?”時修打鼻梢里哼出縷氣,把手指在石桌上輪著敲響,忽地攢眉一笑,“那我們就等著他。”說著起身,“不過我可不想在這半山上吹著風等,恕不奉陪了周大人。”
周大人也不強留,睞目看著他瀟灑走出亭外,漸漸他走遠了,他不得不把眼睛瞇起來看,手一下一下地往下慢慢捋著胡子,便有一絲詭譎的笑意從嘴角掛起來。
傍晚時修歸至家中,只見他娘與紅藥四巧玢兒四人守著大桌子菜,問西屏與臧志和,顧兒抬著眉毛癟嘴道:“快別提了,你六姨真是投錯了胎,當初就該投身個男人當官的。”說著一笑,“要是她做了官,真別說,你爹肯定最喜歡她。”
“說什么呢,到底六姨上哪去了?”
四巧道:“跟著臧班頭到衙門里去了。”
時修便轉身向外走,“你們吃吧,別等了,我去瞧瞧。”
快馬折往縣衙,卻在門上撞見西屏同南臺臧志和二人急匆匆走出來。臧志和一臉急色,偏趕上今日節中,衙門不過幾個值守之人,許多人下晌就歸家吃飯去了,此刻要抓人,也缺人手。
西屏正朝他吩咐,“你別急,你先著人將住在附近的人召集起來。我和三叔先往他家附近去盯著。”
時修忙跳下馬近前問:“出了什么事?”
臧志和道:“汪鳴就是殺害鄭晨的兇手!”
“你們怎么知道?”
西屏忙催臧志和,“你先去召集人手,我和他說。”一面解說給時修聽,“三叔將四姑爺的傷口和前些時汪鳴殺死的匪首的傷口比較過,有一點相同之處,抽刀的時候,都是朝上挑著抽出來的。”
南臺接著道:“我們到兵房問過,雖沒問出什么結果,可殺死鄭晨的那把匕首所用的精鐵,正是兵房所有的精鐵,外面尋常的鐵匠鋪子里甚少有這樣精煉的材料。”
時修稍一想便想通了,西屏緊著又十分篤定道:“一定是汪鳴!一定是他!”
他看她神情中泄露出一絲憤恨,故意一笑,“公門中人,都是知法的,就算周大人是他的頂頭上司,他也沒必要替他賣命到這個地步。除非,周大人握著他什么把柄。”
西屏張開嘴,險些脫口而出,卻在剎那間心念一轉,才明白險些上了他的當,便乜他一眼,“你不信就算了!三叔,咱們走,今日臧班頭去過他家,和他說起過案子的事,他想必已經起了提防之心,要是給他跑了,再到何處抓他?”
她說著就要動身,給時修橫步攔住,“抓人的事你去湊什么熱鬧?你先回家去。”
西屏不肯,可偏她不擅騎馬,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二人快馬而去。
奔至汪家,時修在路邊揀了間茶棚坐下,遠遠哨望著汪家大門,只等臧志和召集人手過來。此時雖已日薄崦嵫,因是重陽,街上仍是行人不斷,汪家門戶半掩,熱鬧中并未顯出什么異樣。
南臺端著茶,余光中卻掃見汪家宅子旁的巷子里有個人走出來,瞧著有兩分眼熟,定睛望去,“那像是周大人府上的人。”
時修一時警惕起來,忽然明白今日周大人為什么要邀他登高,原來是為了試探他,探他案子查到什么地步,再趁勢勸他一勸,如若他不聽勸,就好給汪鳴通風報信。
他噌地站起來,“他果然要跑!”見周家那人是由巷中出來,想來巷子里開著角門,便吩咐南臺,“你從正門進去,我到角門上看看!”
二人立刻分頭而去,時修跑進巷中,偏這巷子又長又窄,一時望不見角門在何處,只得一路朝前深入。走了一截,忽見前頭不遠,有人疾步從墻里走出來,一看正是汪鳴,肩上背著個包袱,扭頭看見時修,轉身便跑。
時修自然撩開衣擺狠命往前追,正巧南臺也從那角門里沖出來,兩個人一道往前飛奔。追了一截,眼見就要追不上,誰知那汪鳴突然掉回身,抽出刀,向二人反行過來。
原來前頭有堵墻擋住了去路,汪鳴因先見他二人在前頭堵著,只能往后跑,跑到此處沒法,只得橫了心,“小姚大人,姜仵作,我與你們無冤無仇,不想傷你們,你們快快讓開,免得我這把刀不長眼睛。”
時修一看那寒噤噤的刀刃,只恨手中沒個弓箭!睞眼南臺,這人一向斯文,比他還不中用呢,便擋在南臺跟前,二人一齊緩步向后退著,“汪班頭,有什么話好說,何必動刀動槍的,殺害朝廷命官罪名可不小,你不顧自己姓名,難道一家老小也不顧了?”
汪鳴緩步逼來,輕笑道:“我這一家老小自然要顧,要不是為他們,我汪鳴也不會走到今天。不過我可不是那些山野村夫不懂律法,小姚大人不必哄我,我就算殺了你們,給抓住了,也是一人之罪,牽連不到家人。”
眼瞧著他逼得近了些,南臺心想,若是此刻時修因護著他或死或傷,只怕西屏一輩子怨恨自己,便閃身讓到時修跟前,替他擋著,“汪班頭,我們知道你不過是替周大人辦事,只要你肯束手就擒指證周大人,小姚大人自然向朝廷替你求情。”
“我不是三歲孩童,跟小姚大人同僚多日,早知他的脾氣,他才不肯輕易網開一面。哼,反正我十幾年前就無路可選了,不如殺出條血路!”
說著便立刀朝左邊時修劈來,知道時修擅騎射,也練得眼疾手快,必能給他躲過。所以這不過虛晃一刀,實則一手從懷中掏出匕首,向南臺刺去。
電光石火間,時修心道,他可不能死!否則西屏豈不要對他念念不忘一輩子?!于是一手截住他劈刀而來的手腕,一避抽身向前,替南臺擋那匕首。
這一下直刺穿了他的胳膊,匕首一抽,血涌如注,痛得他捂住胳膊貼在墻上。南臺再顧不上汪鳴,忙讓開路閃在一旁看他的傷,“這么多血。”
時修卻推他一把,“快跟上去,看他是往哪個方向跑了!”
南臺不聽,忙解下腰帶往他胳膊上栓,“還管他做什么?失血過多可是要死人的!”
第90章 錦玉關。
未幾臧志和帶人趕來, 撞上南臺攙著時修從巷子里踉踉蹌蹌出來,臧志和瞧見時修渾身是血,唬得一跳, 一頭吩咐人四下里搜索汪鳴,一頭與南臺將時修送去附近藥鋪就醫。
忙定歸家,天色擦黑, 時修不欲嚇著顧兒與西屏, 原想悄悄往東屋去,誰知玢兒一開院門便亂嚷起來, 一時半刻將眾人從房中驚動出來。
顧兒一看時修包著胳膊, 衣裳上鮮血淋漓, 當下便跑來摸著他的胳膊大哭,“這是怎么回事?是胳膊斷了?!”
“先扶大人回去躺著再說。”南臺與臧志和攙了時修進屋, 回頭和眾人道:“胳膊刺傷了,暫且沒什么大礙, 就是血流得有點多, 現下已止住了?”
西屏擠上前來, “是汪鳴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