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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怪罪我,我又怎么會怪罪你呢?”她伏在他懷里,聲音帶著微弱的哭意,“就是想著你不愿見我,有些委屈。”
時修讓開些看她的臉,見她眼眶里仍兜著點淚,嘴唇也給淚沾著水光,十分不忍,輕輕親在她嘴巴上,一面親一面咒罵自己該死,專揀些惡毒的說。
西屏聽了,覺得病中的人說這種話不吉利,便狠狠掐他的臉,“不要說了。”
“好,不說了。”他一笑,倏覺身上涌上股力氣,將她抱起來,放到床上,縱然身上急得滾燙,也是溫柔親她,親幾口就視如珍寶地盯著她一會,“不惱我了吧?”
情到濃時,卻聽見紅藥在院中驚呼一聲,“太太!”西屏猛地睜開眼,豎著耳朵一聽,外頭釵環瑯佩,叮當作響,好像有人來了。
時修壓在她身上側耳一聽,院子里嘰嘰喳喳的好像是他娘的聲音,便向她蹙著眉,“我娘怎么來了?”
不必說,一定是紅藥為他病的事托人給家中帶了話去,顧兒放心不下,所以趕到泰興來。她趕忙推開時修起來,走去開門,只見顧兒葳蕤動人地站在院中,臉上不見風塵疲憊,反給釵粉陽光映照得艷麗奪目,好像忽然神仙下凡。
未及她回神過來,顧兒便雙眼一亮,乍驚乍喜地走到廊廡底下來托住她的雙臂跳起來,“六妹妹,六妹妹!哎唷唷我真是掛念你呀!我還想呢,等我收拾好了就到姜家去瞧你,沒曾想你就在這里!”
院中還站著四巧,挽著兩個包袱皮,真是來得突然,叫她一陣心慌,暗暗慶幸虧得才剛房里的情形沒給顧兒撞見。
屋里那黑貓竄出來,顧兒又丟下西屏彎腰去抱它,“三姑娘,三姑娘!你想娘沒有?嗯?你想娘不想?”像抱孩子一般抖了它一陣,又放下,仍舊笑嘻嘻看著西屏,“六妹妹,你傻了?沒料到我會來?”
西屏回神,也托住她的胳膊跳了兩下,“大姐姐,你真來了!”
顧兒笑得前仰后合,“我的船是早上到的,先去衙門打聽了住址才尋到這里,費了這半日功夫。”說著,看進門里,見時修穿著中衣款步走來,臉上有些紅,又忙跨進屋去瞧他,“花貓,你病了?”
一摸他額頭滾燙,又摸他兩條臂膀,同樣熱得很,便急得哭起來,忙往后推他,“我的兒,你自小就不大生病,怎么會燙得這么厲害?快去躺下,燙都要燙死了!”
推得時修趔趄了幾步,忍不住在心中翻了個白眼,“我不病死也要給您推得摔死了。”
西屏在后面一陣心虛,他身上這燙可不是因為生病。她忙繞上前來攙他,和顧兒笑道:“他已好些了,只是身上還虛。”
顧兒忙將他摁回床上,掖了被子坐下來,盯著他的臉看,看著看著又是兩顆豆大的淚砸下來,“瘦了——”哭著哭著看到西屏身上去,又是一聲嗚咽,“你也瘦了!我就說泰興這地方風水不好,你才來多久啊就病了,我想帶你們回去,可你爹說吏部叫你暫任本地的縣令,一時半會不能走開。”
西屏時修二人忙哄她一陣,不多一時紅藥端了茶來,她止住了哭,又歡歡喜喜把家中情形說給他二人聽,嘮叨了許多話也不疲憊。
把時修說得耳朵發嗡,只覺屋子飛進來一群麻雀,終于勸她,“娘,您先歇會,嘰嘰喳喳鬧得我腦仁疼,本來要好了,沒得又給您鬧病了。”
顧兒臉色一變,一巴掌拍到被子上,“好哇,我千辛萬苦來瞧你,你倒嫌我吵!沒良心!沒孝道!我再問你一句我不是你娘!”
說著扭頭出去,西屏也忙跟著出去,叫紅藥和四巧將正屋的臥房收拾出來給顧兒安置。顧兒踅進那臥房里看了一回,屋子雖不及家中,倒還敞亮,想到西屏她娘先前住在這屋里,有種吊詭滋味,覺得雖然沒見著她的面,卻像在時光的縫隙和她重逢了似的。
她笑著與西屏掉身出來,在外間坐下吃茶,“真可惜,我好容易來一趟,老太太偏還沒回來。我們把你家這房子占了,要是老太太和馮老爺一時回來沒地方住,可怎么辦?”
“放心吧,他們不會回來的。”西屏一時高興得嘴快,自醒過來后,端著茶呷了口,“就是回來了,你就和我搬到姜家去住,姜家的房子倒比這里的好。”
顧兒撇了撇嘴,笑得勉強,“自然了,姜家大富之家,吃穿用度肯定沒得說。可是,我一想著他們待你不好,我就不大喜歡。”說著臉色凝重起來,“我聽你姐夫說,姜家出了命案了?”
西屏便將這一陣姜家出的事告訴她聽,她聽后不住咂舌,“我看這姜家說不定是為富不仁遭了什么報應,我看吶,趁這回我來了,等姜老爺回來我就去和他說,叫你跟我搬回江都去住,我是你娘家人,你姐夫說不得也是本府老爺,想他也不會拂我這個面子。”
正好聽見玢兒把魚買了回來,西屏忙轉過話頭,“大姐姐,你還沒吃午飯吧?我正要煮魚粥給貍奴吃,再燒幾個小菜,咱們將就吃些,晚飯再治臺好席面替你接風洗塵,你看好不好?”
顧兒一聽時修要吃她煮的魚粥,也跟到廚房里頭幫忙,一時卻不知從何做起。紅藥舀了些米給她淘洗,她將雙手浸在水里,笑道:“你出去和四巧說話吧,這些日子也真是難為你一個人陪著貍奴在泰興。”
打發紅藥出去后,又轉謝西屏,“虧得還有你在這里幫著照管貍奴,不然我真是不放心。他長這么大,除了上京考試,還是頭回離我這樣長久。”
“我是他姨媽,照顧是應當的嘛。”西屏轉過臉朝她吐舌,卻虧心得厲害,要是給她知道自己和貍奴暗地里的事,恐怕恨她還恨不及。
“噯,我問你件事。”顧兒挨過來道:“這里那位周大人家是不是有個女兒,叫周寧兒?中秋前我接到那周夫人的一封信,信上問候了我幾句,還說起她家那位小姐,我看她的意思,好像是想向我說親。可我聽你姐夫說,這位周大人其身不正,為官不嚴,品行不大好,不知他家女兒怎么樣?我這回來,一是聽說貍奴病了不放心來看看,二就是想來瞧瞧這位周家小姐。我是想,她爹是她爹,也不見得做爹的壞,做女兒的就一定不好,要是過得去,我也不計較那許多,貍奴到底年紀不小了,人家像他那么大的公子,都當爹了。”
西屏眼珠子轉了轉,“你沒聽說周大人給吏部貶為縣丞了么?”
顧兒不以為意地點頭,“知道,不過我也不論官職大小,也不看人家家底如何,只看姑娘如何。”
西屏抿著唇,只好公正道來:“那位周小姐相貌是不錯的,為人嚜,也是有禮的,倒不像她爹娘那般利欲熏心。貍奴病中她來瞧過兩回,喏,你瞧,這兩碗菜還是她早上提來的。”
那兩碗肉燉得稀爛,擱了這樣久,凝滿了油花,顧兒一瞧便蹙起眉頭,不知怎的,對周寧兒的好奇心驟減了兩分,她就算婦人中頂粗心的了,竟還有女人比她更粗心,想著兀自搖搖頭。
西屏窺著她笑一笑,“你要想見她,改日我約她母女二人過來,或是我同你一道去他家拜訪,他們周家和我們姜家倒是常走動的。”
這里談談講講好不熱鬧,那屋里,時修在床上睡著,將西屏清冽的嗓音從好幾個女人之中挑出來細細辯聽,可惜聽不見她們在說什么,卻惹得他愈發牽腸掛肚,好容易和西屏見了面,偏不得溫存,心里不免添些怨氣,睡不安穩,干脆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廚房里來。
顧兒見了他,搽著手迎上去在他額上一摸,納罕道:“咦,這會又不燙了,難道是見娘來了,病就好了?”
時修剛張開嘴,西屏便走來將一個剛出鍋的饃饃塞進他嘴里,和顧兒笑起來,“自然了,他心里時時刻刻記掛著大姐姐,尤其是病的這一陣,總說想娘,你來了,自然就要好了。”
顧兒高興得拍時修的臂膀,“總算娘沒白惦記你!”
時修兀自尷尬一陣,跟到灶前看西屏片魚,見她挽著袖子,一雙白嫩的手為他沾得滿手腥味黏膩,滿足得意之余,又想,他娘兀突突這一來,恐怕諸多不便,要是和她直說,他倒不怕打罵,只是西屏未必肯答應。
此刻她兩姊妹間說說笑笑無所顧慮,卻令他平添煩惱,于是沉吟半晌,忽問顧兒:“您幾時回去?”
顧兒正在櫥柜里翻勺子,聽見這話,一下轉過來,舉著木勺在他頭上猛敲一記,“我才來你就趕我走?!”
自從顧兒一來,這房子里添了許多溫馨熱鬧,或許是在這溫暖之下,轉天時修就好了許多。顧兒放下心來,得空與西屏到姜家拜訪了一回,可巧聽說后日是袖蕊生日,想著周家母女大概是要來姜家赴席,便也答應了袖蕊之邀,到生日這日,備了賀禮也來姜家赴宴。
席上見到那周寧兒,與她所想的相差不大,說不上十分美貌,也占個六.七分,言談舉止看得出來有些嬌慣,倒也不至于壞了品行。總而言之,不算頂好的人選,卻也挑不出太大的差錯來。不過說笑間,聽見那周夫人一番阿諛奉承之詞,又不大喜歡。
因此還是拿不定主意,袖蕊生日之后,又特地背著時修走到姜家來和西屏商議,“我有些猶豫,我對那姑娘沒成見,只是她那雙父母我實在不喜歡,我聽臧班頭說,那周大人是個唯利是圖的小人,昨日見過那周夫人又是那副嘴臉,我在想,這樣的家教,只怕教不出什么好女兒來,可我又怕是我自己多心,所以想問問你的意思。”
她們在這里評頭論足,卻把時修蒙在鼓里,西屏想,要是給時修知道自己說下贊同的話,少不得怨自己。
正不知該如何答付顧兒的話,忽然見嫣兒抿著唇低著頭進來,脧著顧兒,有些為難道:“我聽姨太太的意思,是有些瞧中了那位周家小姐?”
顧兒因她是西屏的丫頭,也不隱瞞,點了點頭,“怎么,你倒有話說么?”
嫣兒咬著唇脧一眼西屏,猶豫之下,走近了說:“我早上聽見四姑娘屋里的人說,昨晚上散了席,四姑娘在屋里和四姑爺說話,說著說著就罵起四姑爺來,說他與那周姑娘不檢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我想該提醒姨太太一句。”
顧兒大驚,當下心冷了一半,愕然西道:“竟然有這事?這周姑娘怎么會和你們家四姑爺牽扯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