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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她又維護南臺,臉上掛起冷笑,“你這么了解他,當初怎么還會受他的騙?”
又說氣話,西屏想要和往常一樣,嗔怪著打他一下。可掉過身來,卻忽然發現沒力氣。她仿佛陡然落空了一切希望,任由自己的身子沉坐下去,久不吭聲。
沉默了許久,她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笑笑,“那眼下該如何是好,沒有這些人的口供,豈不是任由大爺逍遙法外?”
“只能先等我爹信到,我才支使得動衙門里的人去找那焦家父女。否則現在即便我開口,只要周大人稍加攔阻,他們也不見得會聽我的。四姨娘那頭,你先不要告訴她咱們遇到的難處。”他橫著眼,有些不情愿地道:“你回去問問那姜南臺,到底是不是他走漏的消息。不許同他再說別的!”
那“別的”也包含那些沒用的廢話,西屏不則一言,像是沒聽見他的話。她哪還顧得上品味他話中的酸意,又兜來滿腔的失望。并且越失望,越憤恨。
其實早該想到的,即便沒出這遭意外,將來鬧到公堂上,也未見得會順利。姜俞生畢竟是姜家現今唯一的血脈,以姜辛的性子,不會放他淪落成個死囚,否則姜家后繼無人。所以沒今日這難處,將來還會有別的難處。
總之民不與官斗,窮不與富斗,真格叫姜辛動用起朝廷里那些關系,以時修的脾氣,不免要得罪許多人,于他的前程也無益。
她睞著他,忽然心生不忍,覺得不該牽連他攪進這灘渾水里來,朝他有氣無力地笑了笑,“要不,這事就算了——你回江都去吧。”
時修擰起眉,“好端端的說這話做什么?”
她勉強彎起嘴角,“反正這件事,陰差陽錯的,我也沒吃什么虧,你不必強要替我討公道。”
他倏地起身,冷眼睨著她,“哼,你是沒吃什么虧,那姜麗華死得也不算無辜,可難道只因為事情沒什么太壞的結果,作惡的人就不必受什么懲罰?這樣看來,天道不公,律法不正,人人皆有理行惡!”
西屏心頭一個振動,沉默了半晌。
隔會她站起來,用倉促的生氣掩飾心里的慌張,“你跟我說得這樣正兒八經的做什么?我又不是當官的,又不是那行兇的,和我說得著么?!”
他見她生氣,又忙嬉皮笑臉來拉她。她不依,嚷著要回家去,他只管左擋一步右擋一步。她看他這副死皮賴臉的樣子,又忍不住心酸。
當下回去,已是下晌了,對過的餛飩店正預備著關門,那林掌柜忙著在涼棚底下收拾筷筒,西屏隔得老遠地看著她,她仿佛察覺,也望過來。
半晌,兩個人在各自早有預料的失望中笑了笑。
因要問問南臺到底是不是他泄露了消息,西屏特地尋到那邊房里去,卻不見人,只有個小丫頭在廊下打瞌睡。
她走到闌干外喊醒那丫頭,“三叔不在家?”
那小丫頭還有些迷迷糊糊的,“三爺今日午間給衙門派往寶應縣去了,說是那邊出了樁人命案子,要請他去檢驗。”
“這么急?”
“可不是,午晌連家也沒回,是衙門里一個差役來傳的話,叫我趕緊替他收拾行李。這會只怕馬都出了城了。”
“幾時回來呢?”
那丫頭搖頭,“不知道,少說得一個來月吧。”
西屏靜下來想,是確有其事,還是真是他泄露了消息給姜俞生,怕她知道責怪,所以借故躲出去了?又或是太太和大爺故意將他支開?
她趕著出了院,原想去告訴時修,可轉念間一想,這時候就去告訴他也沒用,人都走了,何況在姜麗華的案子上,南臺又做不了什么證人。
如此一想,仍舊掉身回房去,不想園中碰見姜俞生,像是趕著出門的樣子。以為他既已知道他們知情了,看見西屏多少會有些愧疚和尷尬,誰知他竟像個沒事人,還特地和西屏打拱,“弟妹哪里去?”
西屏望著他那對癩蛤蟆似的腫眼泡,拼命按捺著一陣厭惡,微微福身還禮,“我正要回房去。”
姜俞生笑著直起腰來,看她來的方向,猜她是由南臺那邊過來的,便咂了咂嘴,“這家里弟妹和誰都不大愿意走動,江都一趟回來,倒和三弟走得近了些。三弟被派到寶應縣去了,你知道么?午晌才剛走。”
“剛聽他屋里的丫頭說了。”
“看來弟妹真是從他屋里出來的——弟妹還是和三弟有話說,我們這些人,你都懶得理的,難怪三弟成日家替你抱不平。”姜俞生抿著一雙厚嘴唇,故意笑出點可憐相,好像只是在打趣。眼珠子卻在西屏面上轉來轉去,不覺間近前了一步,“對了,我送弟妹的那兩匹料子弟妹覺得好不好?我特地給你挑的。”
西屏忙退后一步,恰好聽見有兩個婆子說著話過來,她忙借故走開了。
徑至房中,回想著姜俞生方才那囂張得不可一世的態度,她恨得可以咬碎牙。
隔日去告訴時修,時修竟不知道南臺到寶應縣去的事,他這些日子因看不慣南臺,到了衙門里也不找他。眼下想起來,才嘀咕,“怪不得這兩日我在衙門沒碰見過他。”
倏地一聲雷響,驚得西屏手里的茶水抖出來兩滴,一看門外,天色不覺中暗了下來。
接連雷鳴電閃,狂風大作,雨卻遲遲不下,黑云底下鴉雀亂飛,晾在院中的衣裳有兩件給吹在地上。西屏幫著紅藥去收撿,亂了一陣,回正屋里剛點上燈,就像聽見有人在敲門,敲得又急又重,怕人聽不見。
這時候不知會是誰,三人都走到廊下去瞧,未幾見玢兒引著個穿靛青直裰背包袱皮的男人進院,皮膚黝黑,看模樣不到三十的年紀。
西屏不認得,正疑惑,只聽時修喊他:“臧班頭!”
那臧志和忙迎來打拱,爽爽利利地笑了幾聲,“小姚大人,我到衙門去找您,他們告訴我您住在這里,我就一路問過來了,還好走得快,沒下雨!”
話音甫落,那雨夾著雹子噼里啪啦打下來,濺進廊內。時修忙邀他進屋,因算著這時不過午后,他一路尋來,想必還未吃飯,便吩咐紅藥去叫陳老丈隨便煮碗面,一頭笑問:“是我爹叫你來的?”
那臧志和掣下包袱皮,從里頭拿出封信函呈來,“這是大人批允您復查姜家命案的公文,另外,”他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人不放心您在泰興獨自辦案,特調卑職來給您差遣,我才剛已在衙門里勾過案了。”
時修只顧看公文,抬眼間見他正好奇地打量西屏,便隨口引介,“噢,這是我六姨。”
“是潘姨太太?”
西屏笑著和他點點頭,他忙又從包袱皮里拿出封信遞去,“這是夫人叫我捎給姨太太的。”
“我娘?”時修湊來看,西屏偏不把信打開,自己拿著信走到門上來了。
借著外頭陰陰的天色,打開信,都是些家長里短的話,多半是在抱怨姚淳。好像是乍失了可談天說地的人,顧兒這封信足足寫了十篇紙,西屏一面笑一面看,手將紙張攥得緊緊的,像攥著那遙遠岸上的和煦的一束太陽。
而眼前,她卻只能繼續朝濃霧里走去。
等看完后,聽見時修正在安頓臧志和的住處。那臧志和道:“衙門里有值房。”
時修只怕隨時要差遣他,搖手道:“你就住在我這里,好歹有個吃飯的地方,睡在衙門,上哪吃去?這是六姨家的房子,不妨礙,是不是六姨?”
西屏聽見喊,從門上掉身回來,折著信點頭,也跟著款留幾句。臧志和推辭不過,只得留在此處安頓,恰逢紅藥端茶進來,他那炯炯有神的黑眼珠子一亮,跟著她轉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