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枯榮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她像是久違人世, 覺得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因為陌生, 所以興奮。
實在睡不著,只好起來走走了,從臥房走到外間,停在姜潮平的牌位前,她擎著燈去照那個白描的名字,對著它輕蔑快樂地發笑,像要永遠和他告別了似的。
次日想起來,那日同時修在餛飩鋪子里吃冰酥山,錢還沒給那林掌柜呢。因要到四姨娘屋里去,她便親自拿了錢出去給她,腳步都有點飄飄然。
紅日當頭,餛飩鋪子里剛過去了早飯的熱鬧,里里外外幾張八仙桌遽然寂寥下來,在晴嵐中散著和暖的煙火氣。令西屏想起江上的早晨,金波瀲滟,綠水生煙,在昨日之前,她都以為那種寂寞會是永恒。
林掌柜正忙著搽洗桌兒,旋過身來看見西屏,臉上便有一絲溫情的笑,“唷,二奶奶,這么早就起來了?”
西屏笑著點頭,走進涼棚內,往桌上擱下些錢,“上回的賬說是讓丫頭給您送出來,也忘了。再要一碗餛飩裝起來,一起結?!?
林掌柜進去將餛飩下了鍋,又走出來,欹著身子撐著桌子一角歪著臉看她,“二奶奶昨晚上沒睡好?怎么瞧著眼睛有些紅了?——不過臉上紅撲撲的,氣色倒好?!?
西屏不好意思地垂下臉去,隔定須臾又抬起來睇她一眼。
她就笑了,“昨日傍晚我看見您那外甥了,還送了他一碗扁食?!?
西屏楞了楞,有些羞赧地嘟囔,“為什么要白送他?便宜他了?!?
“嗨,一碗吃的,計較那些做什么?”林掌柜那手上握著抹布,閑著把桌面掃一掃,“人說碰見就是有緣,我也沒什么好招待他的,送他碗吃的,他不嫌棄就是給了我臉面?!?
西屏聽她話語中有縹緲的情緒,心里也不禁感到些飄忽。也不知道姜俞生奸.污親妹的罪名落不落得下來,倘或能夠坐得實了,她總算可以靠得了岸,似乎也還能有一份看得見的未來。
想到此節,她臉上漸漸浮起一片堅毅果決,提著那碗餛飩轉進大門,一徑送到四姨娘那邊去。
那四姨娘自從被減了菜例,早上不過只有一碗白粥配一小碟醬菜,見西屏提了碗餛飩來,感激不盡,吃了一半便潸潸掉下淚來,“是不是麗華的死查出什么結果了?”
西屏不忍告訴她姜麗華是自作自受,反正人已經死了,何必再叫做娘的跟著懊惱那些于事無補的事?所以說起前因后果,隱去了姜麗華給她下藥那一段。
四姨娘聽完滿面駭然,淚珠掛在滄桑的臉上,半日才發著怔道:“那可是他的親妹子——”
“那天五妹妹到我房里和我吃飯,她吃了兩杯酒吃醉了,我就攙她在我臥房里睡著,不想那夜起火,我出去了,大爺潛進我房里,大概是把五妹妹錯認成是我?!?
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寬慰。
但顯然這寬慰沒效用,四姨娘要緊了牙關,把眼一閉,眼淚成串地滾下來。隔了許久,她下定了決心,抬起一潭死水的眼睛睇住西屏,“那眼下怎么辦?小二爺怎么說?”
“他說請您放心,既然有人犯了王法,他就不會放著不管,只是五妹妹已經死了三年了,沒有人替她喊冤,叫我問姨娘敢不敢過幾日到衙門去喊冤?您喊了,他才好把案子擺在臺面上去查,給您和五妹妹討公道?!?
說話間,她為難地笑笑,“我也是等老爺走了才敢來告訴您,就怕您顧及著和老爺夫妻情分猶豫。趁老爺這些日子不在家,您要告的話,也不用看他的臉面;不告的話,也犯不著給他知道,倒弄得家犬不寧?!?
四姨娘把心一橫,“告!為什么不告?我就這么個女兒,可憐給他們這樣凌.辱死了,我的女兒丟了命,我豈能眼睜睜瞧著他們逍遙自在!”
西屏點頭道:“那好,既如此,請姨娘耐心等幾日,您也知道,周大人同咱們家關系匪淺,就怕此刻鬧起來他在中間使絆子。等我姐夫發了公函過來,把案子交給貍奴辦,那問起來就名正言順了?!?
四姨娘忙問:“得多少日子?”
“姨娘別心急,這幾年都等下來了,不在乎多這幾日,江都那邊來信也快的。”西屏交代完,起身告辭,“我不好在您這里久坐,先告辭了,您千萬要耐住性子,別張揚?!?
不承望事情如此詭譎多變,隔日一早,江都的信沒等來,時修倒等來另一封信。
也不知是誰,天不亮就在外頭叩門,玢兒去開,見是個挑柴賣的老翁,二話不說,摸出封信來遞給他,指名道姓要他交給姓姚的。
時修迷迷瞪瞪醒來,借著蠟燭一看那信,登時醒了瞌睡,“誰送來的?”
“是個賣柴火的老頭,不認得。”
時修再看那信,原來是焦盈盈寫的,信上只寥寥幾語,說她隨她老爹搬到外鄉去了,未說緣故,未說去處,只留下個姓名。無非是要告訴他,當日應承出堂作證的事,不能兌現了。
這信來得奇怪,要走為什么不悄悄走,偏要給他留下句話?時修慢慢將信紙攥成一團,“那老頭是怎么和你說的?”
玢兒道:“那老頭子忒無禮,說是給姓姚的!”
時修將紙團丟在地上,掀了薄被下床,在屋里踱來踱去,顯然是氣得不輕。
玢兒一雙眼睛跟著他打轉,“二爺,怎么了?”
“一定是姜俞生得了消息,連夜送走了焦盈盈!他還要特地知會我一聲,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他陡地頓下腳步,“走,上焦家去瞧瞧?!?
及至那元寶街,天剛剛蒙蒙亮,見有人從焦家那巷子里出來,搬抬著些家具。玢兒拉著個人問緣故,那人道:“焦家這房子要退,家具是租賃我們的,我們自然是要抬走囖?!?
“那焦家父女呢?”
“誰知道,聽說昨日下晌就走了。現今姜大爺在里頭,你們有事找焦家,只管問他去?!?
甫進院,正碰見那姜俞生腆著粗壯的腰身從正屋里蹣出來,反剪著手,看見時修也不驚訝,仿佛在他預料之中。
他帶著洋洋得意的一點笑朝時修走過來,不端不正地打了個拱手,“小二爺,這是什么樣的天上緣分,大清早的,竟然在這里看見你。不知你是來找我的,還是來找焦家父女的?倘或是找焦家父女,那可真不湊巧,他們父女昨日就走了?!?
時修盯著他,嘴上笑著,眼睛卻似黑漆漆的冰窟窿,“敢問姜大爺一句,他們父女往哪里去了?”
“嘖,這我就不得知道了。”姜俞生仰著腦袋慢慢搖一搖,“跑江湖賣藝的嘛,自然哪里都去得。小二爺找他們有事?難不成你也喜歡聽些小調?不妨事,我還認得兩個小曲唱得好的姑娘,改日送去慶豐街給你解悶子?!?
看他這輕慢自傲的態度,大概是知道事情敗露了,故意趕走了焦盈盈。
時修耐住脾氣打拱,“多謝大爺,我先告辭了。”
不想姜俞生在背后又說:“我們家馬廄里有個小丫頭,聽說小二爺對她也有些興致,小二爺的口味真是——不如把她也送去慶豐街伺候你?”
時修回頭,他嘿嘿笑了兩聲,愈發得意了,看來對時修知道他些什么他是了如指掌了。
這消息到底是誰走漏給他的?也許是周大人?可那周大人并不知道他們找過焦盈盈。要不就是姜南臺!除了西屏,就只他最清楚始末。
“三叔?”西屏不敢置信,腳步在廊下遲疑地踱著,“你是說,三叔暗地里告訴他這些,叫他好提早防備著?”
時修歪在吳王靠上,眼睛跟隨她慢慢轉,面上掛著絲頹敗,“否則還能有誰?你們家里那些人,都是知道一些不知道一些的,連周大人也不清楚我們到底查到了什么地步,只有姜南臺最是清楚?!?
西屏想了想道:“可三叔有心要提醒他們,應當早就告訴老爺太太了,也不會等到今日才去告訴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