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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修笑道:“我是特來訪姜大爺的。”
那娘姨只當他是姜俞生的朋友,恢復了笑臉,將二人迎進門,一壁笑道:“大爺往南京去了,恐要月底才能回來呢,先生請先屋里坐著吃杯茶。”
進去有一方方正正的小院,靠內墻栽著兩顆銀杏,樹干上結著根晾衣繩。那內墻左角開著個月亮門,踅進去又是一方稍大的院落,院內也比著大富人家造林建山,布置得詩情畫意,三面圍著幾間屋舍,正屋里有婦人說笑。
娘姨并不避諱,一徑將他二人請進北屋,里頭果然坐著三個年輕貌美的小婦人,其中一個為首迎出碧紗櫥,那姨娘嘁嘁唧唧附耳和她說了幾句,她便朝時修笑著點點頭,“原來是大爺的朋友,只是看著面生,先時好像沒見過?!?
時修搖了搖扇柄,“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府臺衙門里的人,有件案子因要問一問姜大爺,聽說他有處房舍在此處,便尋到了這里來?!?
里間那兩個美艷婦人一聽是衙門來人,慌得忙告辭而去。那焦盈盈倒見過些世面,只詫異須臾,便面色從容地福了個身,“官爺來得不巧了,大爺上南京去了,不在這里?!?
“我知道?!睍r修不待她請,一樣從容地自踅入碧紗櫥內,“我是專門來問你的。”
“問我?”焦盈盈跟著捉裙進去,“不知大人有什么問得著我?我雖勉強算是大爺的一房外宅,可大爺做什么事,從不對我婦人家說,大人要問他的事,怎么不到他府上去問?”
西屏笑著搭話,“我們就是從姜家來的,我是姜家的二奶奶,早就聽說過姑娘,也算是一家人,卻一直不得空來見,請姑娘勿怪。”
焦盈盈一下把眼調轉在她身上,目光驚詫,“你就是那潘西屏?”
時修立時捕捉到她口氣里的不尋常,一撩衣擺坐在那圓案旁,“聽姑娘的口氣,好像老早就聽說過姜家二奶奶的名字?”
她由驚轉笑,“噢,姜家的人口,雖未得見,倒是都聽大爺說起過?!?
“是么?”時修抖開扇子,氣定神閑地搖著,“那姜大爺是怎么評價這位二奶奶的?”
那焦盈盈在案上翻了兩只空杯,慢慢往里頭倒茶,一壁看西屏一眼,“他只說這位潘二奶奶是他的弟媳,難道不是么?”
西屏笑著點頭,拂裙在那墻根底下坐下,“是。他再沒說過我別的什么?”
“還要說什么?”這焦盈盈也有幾分伶俐,聽他們如此問,想必是知道點什么。倘或自己扯謊到底,反怕惹上什么不好的嫌疑,只得半真半假道:“或許在別的什么地方,同別的什么人說過吧,那我就不得知道了,二位不如去問問大爺別的朋友。”
第47章 “有人要害你。”
這焦盈盈到底是姜俞生的人, 沒道理會無緣無故抖落出姜俞生的行徑,時修思及此,心竅一動, 待要先嚇她一嚇。于是漸漸把臉色一變,收起折扇,似笑非笑地睇著那焦盈盈, “不知焦姑娘芳齡幾何?”
不知怎的忽然問這話, 那焦盈盈警惕著道:“今年十九?!?
“可惜啊可惜?!?
西屏因見他歪著腦袋感慨,便故意問:“可惜什么?”
“可惜如此青春, 竟要虛擲在牢獄之中?!闭Z畢, 他登時冷著臉, 將折扇往案上一拍,“焦盈盈, 你和你爹在此處私設行院,兜攬良家婦人行暗.娼之舉, 該當何罪?!”
一聲拍得猶似驚堂之木, 唬得那焦盈盈臉色大變, 忙捉裙跪在地上, 急著撇清,“大人,這原不是我的意思, 是姜大爺好色,我爹投他所好, 替他四處搜羅些美貌婦人。這里頭,我可是一個錢沒賺她們的, 我縱然得大爺些錢,那也是因為我是他的人, 并不是什么嫖.資。”
時修正是借故嚇她,“誆騙那些良家婦人,難道你就沒費什么口才?你不單是私做虔婆,還略賣良人,罪加一等!”
焦盈盈慌得連磕頭,“大人,我,我——”說著看看西屏,也顧不得她是不是姜家人了,先澄清自己要緊,“這泰興縣,連縣太爺也和他們姜家關系匪淺,大爺既吩咐我,我敢不按他說的辦么?”
西屏從話里聽出來,這焦盈盈和姜俞生也并沒有多大的情分,也難怪,說是說是他的外宅,可他把這里不過當個便宜的淫.窩,她又能待他有幾分情重?眼下又受時修一嚇,不怕她不說實話。
因而她喬裝好人,將焦盈盈和和氣氣地攙起來,“姑娘別慌張,他不是教坊司的人,本不管這些事。只要姑娘肯對他說實話,別的他才懶得理論。”
焦盈盈適才放得松快了些,小心翼翼窺著時修,生怕他又再變臉,“可是姜大爺在外犯了什么事?大爺常說他們姜家在朝廷有不少關系,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竟然追究到這里來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案子?!睍r修轉為一笑,搖撼著扇柄,指了指榻上,“姑娘請坐下說話,否則我們做客的,倒不好意思了?!?
焦盈盈稍作踟躕,只好坐下,神色仍是小心翼翼。
“姑娘可曉得姜家三年前出了樁人命?”
“是說姜家的五小姐吧?”焦盈盈點頭,“我聽說過一些?!?
“聽姜俞生說的?”
那焦盈盈卻搖頭,“不是,我可不敢問他,一問他他就要罵人,是我爹在外頭聽人說的。”
西屏與時修相看一眼,問道:“大爺為什么要罵你呢?”
“不知道,有一次我多嘴問了他一句,他就臉色大變,還打了我一巴掌,叫我不許再提這事。我也覺得奇怪,從前也沒聽他說他們兄妹間感情如此深厚,連說也說不得。反正不干我的事,從此我也不問了?!?
時修道:“那姜家三年前——噢,就是五姑娘死前大約兩月,姜家曾失過一次大火,你可聽說過?”
“這事我記得!”焦盈盈稍一想便連連點頭,“失火那天,大爺在這里吃的晚飯,吃了些酒,那時候天色有些晚了,我想他該是要睡在這里,誰知他又鬧著要回家去。因他吃得半醉,我爹不放心他騎馬,還在這里擔心得睡不著覺。誰知半夜三更的,大爺又回來了,我爹這才放心睡下。”
“他為什么又半夜三更回來,你沒問過?”
“當時我就問過,他就說家里有間房子起了火,吵吵嚷嚷的,在家睡不好,就又回來了。”
事情明了,西屏見她知無不言,便又笑問:“那姑娘又是怎么聽大爺說起我的呢?”
焦盈盈睇著她,沉默片刻,故意笑得別有深意,“我聽大爺說起過二奶奶兩回,每回都是吃醉了酒后。他稱二奶奶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胚子,還說二奶奶嫁給他兄弟,算是糟蹋了?!?
時修的眼色一下冷下去,皮笑肉不笑地點著頭,“姑娘今日說的這番話,可都是真的?”
“我犯得著欺騙大人么?”
“倘或他日換個地方,姑娘可還敢這般照實說?”
焦盈盈一猜便知他說的是衙門公堂,雖不知姜俞生到底犯了什么事,不過也猜到了,多半和這位二奶奶有關,否則她一個婦道人家,不會跟著尋到這里來。
她猶豫片刻后,特地去給西屏添茶,笑意苦澀,“起初我以為跟了大爺,從此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不必再跟著我爹拋頭露面賣唱為生。不曾想跟了大爺后,安穩日子沒過上,倒淪落得更下.賤了,如今還不是一樣周旋應酬大爺的那班朋友,算起來,我好像做了筆賠本的買賣。我就怕——怕得罪了大爺,往后就連眼下這門路也斷送了,姜家的勢力,二奶奶比我要知道些?!?
未及西屏開口,時修先從懷里摸出一錠銀子來放在案上,“姑娘既有如此肝膽,我們豈會讓姑娘有后顧之憂?你放心,不論后事如何,只要姑娘這里想接著做生意,衙門那頭絕不敢和姑娘為難?!?
焦盈盈忙拿了銀子致謝,西屏也起身還禮致謝,適才跟著時修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