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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修因察覺她這兩日不大高興,便想借以案子去煩她,好引她得趣點。可巧這日要到監(jiān)內去問那莊大官人,便特特走到這邊來,邀西屏同去。
還未進屋,撞見那如眉正打正屋門里出來,夾著眉,嘴里嘟嘟囔囔的,聽不清說的什么,像在抱怨。迎頭看見他,只懶懶地福了個身,“姚二爺。”
時修睨她一眼,“六姨在屋里么?”
這如眉在家就仗著是半個主子一般,在外又仗著姜家有錢,自有股驕傲,只稍稍點頭,“屋里閑坐著呢。”說著自去了。
時修沒見過這樣無禮的丫頭,不由得回頭看她一眼。
進屋見西屏正低著脖子在榻上做手帕,臉上有些冷冷的,想必才剛和那丫頭慪過一場氣。他悄聲走去,一把奪過繡繃,“又做這些沒要緊的玩意。”
西屏聽見他的聲氣,先自唇邊笑出來,劈手搶回繡繃,低下脖子不看他,接著拉扯她的針線,“你娘昨日看見我繡的花樣,還央我照著那樣子另做幾條手帕給她,到你又成了沒用的玩意了。”
“六姨只在屋里做這些針黹,是屈才了。”他一面說,一面在跟前裝模作勢地作了個揖,“我要去監(jiān)房問那姓莊的,六姨愿不愿意同去?”
果然她抬起臉,眼睛放了亮,“這會就去么?”
“只看您‘老人家’得不得空了。”
他刻意將“老人家”三字咬得重些,來回敬她素日在他面前擺架子。
西屏剜他一眼,又笑逐顏開,擱下繡繃立起身,怕他不耐煩,盯著他囑咐,“你在這里等著,我進去換身衣裳,就來。”
第16章 您家這位兄弟有點怕您似的。
他趕著上前去問,西屏正鉆進了車內,坐定下來,和他笑笑,“有要緊事出去一趟。”
卻不說什么事,南臺一看她這淡而遠的笑容,又不好問,只是心里有些焦躁,“二嫂若有什么事用得上我,只管吩咐我去辦。”
“三叔也是初來江都,一樣人生地不熟的,怎好勞煩。”
南臺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兩分失落,悻悻的。
時修睞眼看著,和他點頭見禮,“三爺可去衙內看過那許玲瓏的尸首了?”
“正是剛驗完回來,有些發(fā)現(xiàn)待要回稟大人。”
“噯,稱什么大人,你我親戚間,只管叫我的名字好了。”時修有禮得疏遠。
“豈敢。”南臺只得改稱他“二爺”,看了看西屏,怕她等得不耐煩,因道:“還是等二爺外頭忙完,歸家再細說吧。”
時修會其意思,笑著脧西屏一眼,不知何故有點驕傲得意似的,“你打量六姨婦道人家,就不懂那些話么?我家六姨心細聰慧,還強過許多公門中的男人。你只管說,她還樂得聽呢。”
這口氣,仿佛他們這經年不來往的姨甥,倒像比他們常年一個屋檐下住著的叔嫂還要熟稔些。南臺尷尬一笑,“我倒不知我家二嫂還有這本事,她在家時一向少言寡語,從不問閑事。”
兩個人說著說著像斗起氣來,一口一個“我家”。時修益發(fā)不客氣,側過身,拿眼梢冷瞟他一眼,“她拿家事當做閑事,難道不是因為家人常拿她當外人?”
南臺也替姜家理虧,沒好回他這話。
因見他十分尷尬了,西屏又有些軟和下來,“三叔新又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先前那李仵作驗得不細,我在那女尸指甲縫里,發(fā)現(xiàn)兩根藍色絲線。”
“絲線?”她在車內轉著眼珠子,水盈盈的光在四下里流動著,“是不是她自己衣裳上扯下來的?”
“她的衣物中并沒有藍色。”
時修蹙著額道:“兇手大概是用一條藍色的帶子或衣物將她勒死,她拼死掙扎,用手去抓那綾子,便在指甲內留下那兩根絲線。”
南臺點頭,“我也是這樣想。”
時修道聲“辛苦”登輿,待馬車駛出一段,撩簾子看時,見那姜南臺才轉身進了府門,想必是在原地站了一陣。
“您家這位兄弟倒像有點怕您似的。”他笑道。
怕倒不怕,是常年對她懷著點愧疚,不過他沒知道的必要,所以西屏沒作答,只略微勾動一下唇角,隨便他怎樣猜測。
不時到獄中,開了監(jiān)房的門,就聽見里頭連聲疊聲的哀嚎。時修忖度里頭大都是些作奸犯科之人,嘴里也沒個王法,只怕沖撞了西屏,不欲叫她進去。
她卻不肯,眼皮向上一翻,“來都來了,又不讓進去,有什么意思?還不如不來。你是大人,他們的嘴就是管不住也得管住了,難道不怕沖撞大人受刑?”
那獄頭也道不妨事,領著人進去,先一句話不說,揮起鞭子就打那些撲在闌干上喊冤訴請的人幾鞭子。果然那些人不敢吱聲了,只望著他三人往里頭走。
那莊大官人羈在最里一間房內,聽見大人來了,十分焦躁,望眼欲穿地盯著甬路,總算將時修等盼到跟前來,緊抓住闌干急要訴請,“大人,您總算來了!草民都快要憋悶死了!”
時修令獄頭開了門,俯腰進去,笑著回頭看一眼西屏,“看來莊大官人是想清楚了,預備對我們說實話了。”
“我說實話、我說實話!”那莊大官人連打了幾個拱,身上腳上的鐐銬嘩啦啦亂響一陣,慢慢消停下來,“大人想問什么?”
時修不慌不忙道:“還記得那日初訪大官人,本官問大官人,許玲瓏當日走時,可落下什么東西不曾。那時大官人沒對本官說實話,不如就從這句實話說起吧。”
那莊大官人見瞞他不過,稍默一陣,重重嘆了口氣,“早知瞞不過大人,我又何必遮掩,真是自討苦吃。實話對大人說,那日接了玲瓏來,她原是要在我家住兩日的,所以——”
“所以還帶著包衣裳。”時修怕他還要耍滑,搶過話去,有意告訴他自己已知內情,好叫他不要欺瞞。
莊大官人抬頭看他,點了點頭,“對。可是當日午間,她同我絆了幾句嘴,生氣就要走,我勸她哄她,她都不依,連我要給她雇轎子她也不要,氣哄哄的,那包衣裳也就落在了我家。”
“那日問你時你為何要隱瞞?”
“我,我是怕惹是非。玲瓏從我家走后,就沒再歸家,要是讓大人知道我們當日吵了幾句,豈不要懷疑到我頭上?可后來我一想,玲瓏當日來時,許家的人一定知道她原要留宿我家,大人只需往許家一問便知,如何能瞞得過去?只怕越是要疑心我,因此——”
時修接了口,“因此你一慌,就想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