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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女人我知道,可壞女人怎么解?”
西屏脫口而出,“風騷浪蕩,只對他一個人,壞只壞在他身上?!?
時修靠在那車壁上,心里暗嚼著“風騷浪蕩”四個字,眼看在她臉上,覺得骨頭有些麻酥酥的。
西屏暗悔,真不該對他說這些,因此別過臉去,一句不說了。
這條街雖不怎樣寬敞,因是妓家比鄰,倒也熱鬧,滿街脂粉綢緞的鋪子和茶坊酒樓,攤子上也多是賣女人玩意的。路上的青石板像女人的臉,又膩又滑,全靠那些廉價的珠花簪珥給它點綴著顏色,因為廉價,顏色不正,粉的陳舊,紅的靡頹,像是棺材里挖出來的陪葬品。
西屏想到月柳挽著時修的姿態,又是唏噓,又是可笑。時修也會些裝模作樣的功夫,并不全然不懂男女交往的手段嚜。
忽然他腸胃里咕嚕嚕叫一聲,也難怪,給月柳喂了那些果子。她不由得溜他一眼,作一番感慨,“要是你和人家小姐相看時,也像今日這般能說會道的,也不至于叫你娘替你頭疼了?!?
話是教訓,可聽著有點嬌滴滴的嗔意似的。時修嗤笑一聲,“要是我和人家小姐相看時也是這樣的輕浮態度,只怕招來我爹一頓好打?!?
她那姐夫是這脾氣,西屏橫他一眼,“又不是叫你輕浮,只不過要你肯和人家多說幾句話。難道日后娶了妻,也把人晾在屋里,不和人多說一句么?”
“有話自然說,沒話卻說什么?”
“沒話找話嚜。”
“那豈不是廢話?”
西屏簡直恨鐵不成鋼,忍不住剜他一眼,“男女之間說來說去大多都是沒要緊的廢話,但說著兩廂里高興,喜歡,那就不是廢話了。難道你日日開口都是綸音圣旨,一字一句都是禪機道理么?”
“我又不是皇帝和尚,說的自然不是綸音禪機??晒湃嗽?,勿多言,多言多??;勿多事,多事多患。”
時修還以為占盡道理,睨著她的眼睛泄露著兩分閑逸的得意。一時卻忘了,難道此刻不是在說著許多的廢話?
第13章 你這不怕死的野貓!
聽說是和他姨媽往外頭走親戚去了,嬰娘這遭來得不巧,沒碰上。她正在可幸這天,便聽張顧兒問七姐的年紀。
難道不知道么?再問一遍,無非是有些看中七姐了。嬰娘樂得高興,和七姐使眼色,叫她說。
七姐把臉一低,柔聲道:“十六了。”
顧兒先時本來滅了和付家結親的心,沒曾想她們姑嫂今日來訪,她細一瞧這七姐,倒有幾分喜歡。又念著再挑三揀四的,不知幾時時修才能成家。她嫂子眉目中是有些不安分的意態,可嫂是嫂,姑是姑,七姐還年輕,將來嫁到他們姚家來,離了這嫂子,也未必不能成材。
如此一想,又起了這心,只盯著七姐看,臉上刻意點綴著幾分慈愛,“我們時修大你幾歲,不怕他將來欺你?”
七姐臉上一紅,愈發歪下臉,好一會才搖搖頭,“我看二爺不是那樣的人?!?
顧兒笑道:“你看他好呀?”
七姐沒想到她如此直接了當,漲得臉通紅,微微點一點頭。顧兒又問她看時修哪里好,她赧笑著別過臉去,不肯言語了。
那嬰娘便搭腔,“二爺一表人才,年輕有為,這都是能看在眼里的。難得是聽說他端正自重,這是年輕男人里少有的,怎么不好?您太太心氣高,難道要把兒子養成個神仙才知足?”
這嬰娘原是官宦小姐,本來十分驕縱,只是早年間關在閨閣里,不曾見到幾個男人,還管得住性子。后來嫁為人婦,就是籠子里的鳥從屋里掛到了廊下,雖然關還是關在籠子里,可眼界寬闊許多,也見過些男人,心不免躁動,凡遇見青年才俊,都想人家愛她寵她。
何況那付家原是借她娘家的官威在做生意,縱然她有些不規矩,誰也不敢明說她,既怕丟了自家的體面,又怕得罪了她娘家,因此是睜一眼閉一眼,只裝看不見,時日一久,便養成她這水性。
要不是她自己有心勾兌時修,才懶得費心費力地替七姐張羅。將來果然時修做了她的妹夫,兩廂里來往著,不怕沒有那一天。
她這里自暗里擘畫著,那里顧兒笑說:“他要是神仙倒好了,我也不必操心他成家之事。虧得這一陣他姨媽在家,幫著我,不然憑他把我氣個半死!”
這工夫,瀝瀝下起雨來,嬰娘愈發笑得開懷,這下好了,不必忙著走了。
這雨留客,也絆人,都是運氣。
卻說那莊大官人正忙著翻院墻出去,不想墻頭的苔痕沾著雨水便打滑,只聽嘩啦啦一聲,院墻塌了好幾塊,他一個不防,便從墻頭跌在外面小巷子里。
給時修在巷口瞧見,忙呵一聲,“站?。 ?
也該著這姓莊的倒霉,本來是要堂堂正正從大門走的,誰知走到前邊,聽見鋪子里有人在和伙計問話,一撩簾子見是時修,沒敢出去,縮回后院改為翻墻逃跑。
偏剛翻出來,又撞見時修。他忙爬起來,掉頭就向后跑。可恨那姓姚的!也是他命中的閻王,在后頭緊追他不放!
這巷子又曲又長,人一溜煙跑進去就沒了影,西屏只恨沒料到這姓莊的要跑,一徑從那許家過來,未曾帶上差役。要是時修單槍匹馬追上去,那姓莊的狗急跳墻,傷及他的性命,可就壞了!
她一急,也顧不得許多,跟著往巷子里追去。女人家跑不快,心里急,只得一面喊著“貍奴”。那玢兒也跳車追來,兩頭顧不上,西屏只管推他,“別管我,快追你二爺去!”
“那姨太太先回車上,小的去追!”
玢兒一溜煙跑去老遠,七拐八拐的,終于趕上時修,他正在前頭離巷口不遠與那姓莊的糾纏,將人擒在地上,膝蓋跪在人背上,死壓住不放。
莊大官人吃了他一拳,一時掙脫不開,心下又急又怒,不知哪里摸出把匕首,反手向時修揮去,正劃在時修胳膊上。趁時修吃痛失力的間隙,他掙脫起來,踢他一腳,拔腿又跑。
不想剛要跑至巷尾,那口里卻殺出個程咬金,一掀衣擺,抬腿便將他踹翻在地。說時遲那時快,時修急趕上來,又將其摁住,抬頭一看,巷口站著兩個人,踹人的正是縣衙里的班頭,姓崔。
那崔班頭忙打拱,“小姚大人。”
“快幫我擒住此人!”
崔班頭立時上前,拿出隨身的繩子捆了反手綁了莊大官人。時修總算松了口氣,將散在前胸的發帶向后一撩,向那莊大官人洋洋笑道:“我眼皮子底下,你跑得了?”
那崔班頭押著人上前,和時修引介另一位青年,“這位姜仵作是我們大人特地從泰興縣請來驗那女尸的。姜仵作,這位便是府衙推官小姚大人?!?
這姜仵作是個生面孔,一張清雋的小長臉,眼睛透亮,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很有些讀書人的氣度。他和時修作揖回禮,“小姚大人客氣,小人姜南臺,乃泰興縣仵作?!?
原來這便是那姜家三爺,真是巧,時修正要提起西屏,誰知說曹操曹操到,后頭一聲“貍奴”,只見西屏緊趕慢趕地跑了來。
她跑得岔了氣,也顧不得看人,一面扶著墻,一面扶著腰,口里上氣不接下氣地罵著人:“好你個臟貓!簡直不像話,你一個人追什么?要是給賊人打殺了,我如何向姐姐姐夫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