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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修點頭道:“倒和我推算不差,手腕上沒有束縛痕跡,也沒有掙扎痕跡,不像是活著給人綁起來的。還查檢到什么?有沒有其身份上的線索? ”
“那女子皮膚細膩,手腳嫩滑,裹了腳,必不是窮苦人家出身,那些衣物也可以斷定,連內衣都是熟羅的,鞋襪也是上好的緞子。衣裳包里有一支金絲編的挑心,一副金珥珰,還有一個金鑲玉的手鐲。”
時下有些婦女打首飾專愛在上頭刻下自己的姓或名,時修忙問:“這些東西一并帶來沒有?”
那李仵作忙將個包袱皮呈在圓桌上,“連衣裳首飾都在這里。”
向來物證沒有縣令縣丞準許,不能私自帶出衙來。可見魯大人是曉得他來回時修的話,正樂得躲清閑了。
時修輕蔑地釘他一眼,低著頭翻看那些物證,皆沒有刻字署名。而后忽然想到什么,又翻那幾件衣裳,是一件輕薄的銀紅長衫,一件玉白橫胸,下頭則是一條珍珠粉袴子,一條玉色褶裙。
“就只這些?”
“都在這里,衙役拿回來時還包著,連首飾還在,想必是全的。”
清明前日天氣寒冷,誰家女子只穿這點輕薄衣衫?若說貧寒穿不起,又不像,衣裳又都是好料子。時修摸著衣裳料子,似低聲自喃幾句。
李仵作正湊著腦袋聽,還沒聽清呢,又聽見臥房里有個女人說:“貍奴,那幾件首飾你拿來我瞧瞧。”
抬頭一望,竹簾子后頭綽綽站著個女人,窈窕身姿,縹緲情韻,只看個影已令人魂飄魄離。卻不知是姚家什么人,竟敢直呼小姚大人最忌諱的小字。
第7章 您能不能別叫我的小字?
那鐲子也不像,西屏翻著給時修瞧,“你看,這翡翠的水頭并不是上層貨,是摔斷了才用金來嵌連的。富貴人家的女子,這樣的鐲子斷了也就罷了,用金去嵌它反而糟蹋金子,若說是貧寒人家的姑娘,也沒有金子去嵌它。她這也算物盡其用了,現在用金子嵌好,將來不要了時,再把金子融下來。這個人想必說貧卻有些家底,說貴卻談不上。”
時修又想那幾件衣裳,“說貧不貧,說貴不貴——難道是個風塵女子?”
西屏抬起頭,“怎見得?”
時修道:“女為悅己者容,清明前日天氣寒冷,她穿得那樣單薄,難道是穿不起?大約是嫌衣裳穿多了身段臃腫不好看,情愿挨著冷的緣故。”
兩個人因為瞧首飾,面對面站得近近的,西屏嗤笑他,“你這會又知道女人了。”
時修不覺紅了耳尖,“難道不是如此?”
“女為悅己者容,又不是只有風塵女子是女子,要是良家女子取悅丈夫或心上人呢?”
經她一說,時修額心暗結,又有些拿不定。
西屏癟嘴一笑,從他手里抽出金挑心,捻著道:“或許真叫你說著了,誰沒事在家戴這些沉甸甸的玩意?若是丈夫,彼此什么模樣沒見過?也不犯挨著冷穿得這樣單薄去取悅他。要是會心上人,哪個良家女子身邊沒人伴著的?既有人伴著,也不會無人來認了。”
言訖轉頭向簾外問那李仵作,“你看過她的手么?”
那李仵作正發怔,回神過來打拱,“看過,皮膚細膩,想來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人。”
“那你可曾瞧過她的指甲?”
李仵作支支吾吾,低下頭去。
時修暗惱,打簾子出來,攝他一眼,“還不回去細細查看再來回話。”待仵作要走,他又叫他回來問:“你們魯大人還交代什么不曾?”
李仵作窺兩眼他的面色,唯恐他將魯大人疏懶案子的態度告到姚淳那里去,便面露慚色,將一切過失都朝自己身上攬,“大人只訓斥了小的技藝不精,查驗得不周,以至案子拖了這幾日沒個頭緒,正嫌小的無用,要從泰興縣借調個仵作來呢。”
西屏乍聽這話,眼睛不由得望出簾子,直勾勾盯著那仵作。
可巧時修也在問:“調的是誰?”
“是泰興縣姜南臺。”
這名字有幾分熟悉,時修遙想須臾,漸漸想起來,前年剛上任時翻閱卷宗,在兩起驗傷驗死的卷宗上瞧見過這名字。本來沒什么稀奇,可此刻又一想,這人是泰興縣人氏,又姓姜,難不成和西屏夫家有什么牽連?
因而打發走李仵作,走回臥房里來,見西屏面色有些異樣,心里更有準了,“您夫家姓姜,這姜南臺是不是您姜家的人?”
西屏坐到榻上,悵然地點頭,“他是我公公的侄兒,他父親與我公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惜父母早亡,便由公公接到家中將他撫養長大。”
這姜南臺也是二十出頭的年紀,自幼長在姜家,姜家上下慣他叫三爺。
“姜家算上他,是兄弟姊妹五個,你姨父行二。”
恰好顧兒進來,聽見只言片語,因問怎么說起姜家的人口來了,時修提起姜南臺要到江都縣來之事,她便一口道:“既是姻親,就收拾出間屋子請人家到家來住,住在館驛許多不便。”
時修自然沒什么可說的,不干他的事,何況魯大人請人來驗尸,人住到家中來,倒便宜他問話。不過疑心西屏為什么沒立刻應承,瞧她面色似有兩分瞻前顧后。
顧兒也歪著眼瞅她,把胳膊搭到炕桌上去,湊上前問:“你是怕看見姜家的人?”
自然姜府上下也少不得有嚼她舌根的人,顧兒雖不喜歡這些人情世故,但這歲數的人,多少知道些。便將大手一揮,“且不論是不是禮數,我也是有意請這姜三爺到家里來住著,好叫他們姜家人瞧瞧,你不是娘家沒人!”
西屏因見她這豪情,笑了,“那么又要勞煩大姐姐費心了。”
“這有什么?不過添副碗筷,不值當謝。”
后來顧兒又說了些什么,她走神沒聽見,只等回過神來時,覺得臉上笑得疲倦。顧兒和時修都不見了,只紅藥在榻前收拾茶盞。
“太太和二爺呢?”
紅藥笑道:“才剛走了。”
那母子二人走到園中來,正欲分道,時修想起什么來,又折身回去叫住顧兒,摸出五兩銀錁子給她,“這是六姨要我轉交給您的。”
顧兒一看那銀子,又是嘆氣又是癟嘴,“我說了不收,她一個女人家,吃個一年兩年也吃不出多少錢來,她偏要客氣。你爹常說我這個做娘的不如你們做兒子的懂事,瞧,你今日也不懂事起來,怎么受了她的?”
時修只管遞去,“所以爹說您不懂事,您不收,六姨如何住得安心?”
顧兒歪著眼想想,也是這道理,只得收下,“你這姨媽看著隨和,其實性子犟得要死,當年初到你外祖家,死活不肯叫人,還是你外祖父哄了她好久她才肯叫他聲爹,你五姨媽哪句話得罪了她,她那一年多都不同她講一句話。都說她性子孤傲古怪,依我看,那樣小的年紀,跟著她娘居無定所的,不是孤傲,是驚怕,所以常提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