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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從落水到少公子出現救她開始,她就應該發現才對。如果是少公子怎么會恪守有禮地任陛下帶她回寢宮,少公子怎會等著她去牽他的手,他的性子肯定一把抱起她,哪看得出岸上有什么陰謀詭計等著她。他從什么時候知道的?她以為自己瞞天過海到快忘記自己是個女人了,他卻更加老謀深算,即便早就知道也滴水不漏,連陛下都未必看出來了。
是從進宮開始就知道嘛?所以幾次滾到床上去,她在試探他的時候,他也在試探自己?
原來什么都是假的,他們不過互相欺騙而已。她瞞著身世身份,他假裝失憶失智。他在耍著她玩吧?因為他覺得她對少公子的感情是本就一文不值,只要他隨口叫一聲小八,她就像條狗一樣朝他搖尾乞憐。
她應該質問生氣,回過頭去沖他發火,大不了再給這位李大人一個巴掌,可她沒力氣了,不敢也不想回頭看他,只想哭。因為她的少公子根本沒回來過。一回頭,對上他的眼睛,她的少公子就徹底不在了。本來就是一個一戳就破的泡沫,泡沫破了后,變成飄蕩在空氣里的幾點水分,如今連水分也被身后的人踐踏在地,落入塵埃,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也好,陛下也好,所有人都好,沒有人懂她,他們都覺得她對少公子的感情很荒謬,根本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吧。對著一個一戳就破的泡沫抱有感情本來就太蠢了。
她不想管身后的人是什么表情什么想法,只覺得這輩子都他娘的不想再見到他,既然不是少公子,他是去是留都與她無關了。她拖著蹣跚的步子往前走,腹間陡然一疼,女人家的那個鬼東西因為昨夜入水著了寒,別別扭扭地來了,生生的絞痛讓她更有了哭哭啼啼的理由。疼得她只想學著龍陽罵臟話。
她捂著小腹彎著腰,情緒混亂地直想逃,她的袍子是不是弄臟了,印出什么讓人羞惱的顏色了。冰涼的手被人從身后拽住,她用盡力氣甩開他,決絕地嚷道,“別碰我,李大人?!?
“……你就這么厭惡被我碰觸嗎?”享受過那些特殊對待,再被她棄如敝履,他想不明白,為何身為少公子可以被她百般討好的對待,而他就這樣被厭惡著。
“不覺得惡心嗎?”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硬邦邦,明顯感覺那只溫熱的手被她的話刺得一頓,她低眼去看他修長的指微微曲起,“還是李大人玩上癮了?還沒裝夠嗎?耍我這么好玩嗎?”
“……”
“還是這又是你們丞相府的陰謀詭計?”她越說越過分,明明知道他是如何保護了她,如何進了宮,又如何被軟禁在此,卻就是忍不住想刺他傷他。
那只手收了回去,她以為他放棄了,正要繼續往前走,忽然一件衣袍將她裹住,整個人被橫抱而起,那雙她一點都不想看到的眼眸從她眼前一掃而過,再沒有少公子單純專注宛如小狗般的感覺,清清冷冷地掃過她蒼白的臉龐,下一瞬,他故意將視線調高,看向別處。
“勞煩朱大人忍耐一下惡心。”他解下外袍,只著淺色的上衫,話里透著暗示,她明白,她的衣袍一定慘不忍睹了,連發火都沒了氣勢,再犟下去只會徒增丟臉。
她沒問他要抱她去哪兒,他也沒問她想被他抱去哪兒。
身邊經過的宮女太監紅著臉議論紛紛指指點點,她不做聲低著頭,看著石子路變成石板路,最后上了臺階,漸漸變成白玉階。是陛下寢殿的方向。
連讓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他真的一點也不像少公子……真理智啊。昭陽殿不能待了,宮里也有相黨眼線危機四伏,宮外更是有人等著要她命,只有陛下的寢宮是她唯一的去處。但……就不會有一點點難過嗎?他應該不像當初那么討厭她了吧,他想救她不是嗎?雖說她對陛下的風流已經見怪不怪,也算能勉強應付他愛開玩笑的性子,但她好歹是個女兒家,他就這樣放心地把她送到陛下的寢宮嗎?任性一點,放縱一點,不要這么理智不行嗎?不要用少公子的模樣做這樣的事情啊……
寢殿門口的兩個小太監似乎早就等在玉階上,一見他們倆就頷首轉身回去稟報。
李宸景的腳步不快不慢,卻終究在最后一階上硬生生地頓住,胸前的衣襟被一只手死死地揪住,他知道她不想看他的眼睛,始終沒有低下頭來,只任由她越扯越緊。
“告訴我,你從什么時候開始知道的……”
“……重要嗎?”
是了。她是不是女人對少公子不重要,對李大人同樣不重要。只不過同樣的不重要代表的意義完全不同,對于少公子而言,她是男是女他都一樣歡喜,對于李大人而言,她是男是女他都無所謂。
“那為什么要騙我……”她被他救了,她應該領情,可是救她就救她,為何要冒充少公子?
李宸景忍不住低下了眼眸,她沒有朝他看過來,于是他放心了,放肆地打量她,沾了淚的眼睫,死咬住泛白的嘴唇,秀美白皙的頸,她微側著頭,不肯靠向他的胸口,尖潤漂亮的下巴內側處隱隱露出她身份罪臣家眷被刺過字的痕跡。
那是當日父親下的命令,所有牽扯進柳黨案的犯人不論官員本身還是家眷面部必留刺字痕跡,方便日后辨認,永不錄用。他看不慣,卻也沒多說什么,只上奏陛下讓女人孩子免受侮辱,那時陛下力薄,想了想,讓他和父親各退了半步,讓女人小孩的字不刺面部,皆刺在避人的部位。
柳蓉蓉的字刺在頸后,而她的字——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