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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替家人報名下鄉的不在少數,街道辦工作人員檢查了林湘遞過去的戶口證明,確認沒問題后,這便將林建新的名字寫在了登記簿上。
這人就該去下鄉勞動,好好歷練歷練,看能不能把長歪了的根兒給掰正些。
……
林建新并不喜歡工作,要不是為了避免下鄉,他才懶得上工。不過現在也是沒辦法。在外面鬼混了一天,又打撲克輸了兩塊錢出去,林建新踩著點兒,在軋鋼廠下工時間回了家。
邱愛英見兒子一天沒找自己,心知轉讓工作的事情肯定辦好了,這會兒就隨口問一下:“兒子,轉工作的事情都辦好了吧?”
林建新有些心虛,忙大聲應道:“辦好了,媽,我今兒都上了一天工了。累死我了。”
“你等著,我給你弄好吃的去!”邱愛英可太心疼兒子了!
不過,這會兒她和林光明終于放心了,自己寶貝兒子有了正式工作,不用下鄉了。
這天,林湘依然沒有回來,林光明壓根不想再聽到這個不孝女的名字,她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苦心,親爹不信,反倒跟外頭的人親親熱熱的,讓她滾去什么島上吃苦最好,以后哭著想回娘家,就是跪在自己面前,他都不會管這個賤丫頭!
邱愛英沒那么氣憤,只是遺憾沒通過林湘的親事撈到實在好處,不過好歹解決了兒子工作的問題,至于林湘,她等著看她以后哭天抹淚的模樣。
家里少了個林湘無人在意,可到晚飯時間,林楚楚還沒回家來,邱愛英到底是張望起來:“這丫頭去哪兒了?”
林建新不甚在意:“媽,大姐那么大個人了,也不至于找不著家。”
林光明更是無所謂:“興許有什么事,我們先吃吧。”
這天,一直到夜里八點,林楚楚才從外頭回來。
邱愛英在煤爐上燒好熱水,一家人洗漱好,她端著搪瓷盆去外頭倒水,就見著閨女魂不守舍的模樣:“楚楚,你這是上哪兒去了?這么晚才回來。”
林楚楚搖頭,像是慢了一拍道:“哦,跟廠里同事吃飯去了,忘了說了。”
“你這孩子……”邱愛英也不在意,畢竟這幾日給自己累夠嗆,她得早點歇下了。
家里亂糟糟的,林湘嫁個孫耀祖的安排泡湯,自己還丟了臉,今天上車間工作四處都是竊竊私語,還有人指桑罵槐說后媽都沒好東西,可把邱愛英氣得夠嗆。
如今她也不管了,林湘要走就走,好歹兒子下鄉的問題解決了,她總能睡個好覺了。
這一晚,西豐市夜色如墨,盛夏蟬鳴鳥叫,風吹榕樹,沙沙作響,忙碌一天的人們早早進入夢鄉,和往日沒有什么區別。
林湘天不見亮便起床,收拾著包袱準備出發。
她買的是最近一班火車,將于今早六點半出發。
凌晨五點,天邊剛泛出魚肚白,周遭偶有一兩家住戶早起準備早飯,淺淡炊煙慢悠悠升入空中,自黑沉沉的天際暈開幾筆。
賀大娘起得更早,借用親戚家的灶臺,用自己從村里帶來的干糧,蒸了一鍋玉米面饅頭,準備讓林湘帶著在火車上吃。
忙活完吃食,兩人一人吃了兩個玉米面饅頭,賀大娘就拉著林湘的手到灶房邊,從灶臺上拿了個黑乎乎的玻璃罐子湊了過來。
林湘好奇,望一眼玻璃罐子里黢黑似乎又泛黃的水,疑惑道:“大娘,這是什么啊?”
賀大娘抿嘴一笑,臉上顯出幾道褶子,慈眉善目道:“這可是好東西!當年鬼子進村,我就是靠這個給村里女同志抹的,藏起來躲過不少鬼子的搜捕。你如今要一個人出門,坐三天兩夜的火車,還長這個模樣……”
說到長相,賀大娘在昏暗的灶房中,借著天蒙蒙亮時拂過的微光抬眼打量著林湘,當年她見過林湘她娘馮慧玲,那就是漂亮得沒邊的,如今她閨女也長成大姑娘,水靈靈的,真是看一眼就喜歡。
讓林湘一個人坐火車去千里之外,任誰都不放心啊。
“這是用我們村里山坡上漿果熬的水,黑黢黢的,能讓你別那么白,出門在外也不那么顯眼,這藥水抹了能管好一陣,一開始偏黑,后邊就開始淡了,有點兒顯黃。”
林湘聽懂了,賀大娘這是擔心自己出門被盯上,要給自己喬裝打扮!
不過她還是第一次見識這樣的操作,不禁好奇起來:“那是清水洗臉就能洗掉嗎?”
“清水洗有點費勁,你到了部隊上找鍋熬這個漿果,用它來洗臉就能洗干凈了,跟你原來一個樣!不會留下啥印子,你放心。”賀大娘往林湘手心塞了五六個小小的黑色漿果,又勸說道,“出門在外還是得小心點兒啊,你是不知道,我之前聽人說,火車站和火車上人拐子都多,有些愛拐小男娃,有些專門拐漂亮年輕的女同志賣給人當媳婦兒,全是些喪良心的!”
林湘聽到這話,瞬間警覺,畢竟人販子在后世也是最可惡的存在!
放涼了的漿果汁水被賀大娘糊上林湘臉頰,總給林湘一種自己在敷面膜的感覺。等大功告成,她有些好奇又急切地找鏡子看,嚯!
經過賀大娘一番改造,鏡子里的女人臉蛋已經不復白嫩,看著又黑又黃,瞬間遮掩了容貌。
“來,再給你點幾顆麻子。”賀大娘對自己手藝可驕傲,不住回憶往昔,“我這手藝一般人都看不出來。”
如今世道混亂,真有個什么事兒也沒有監控沒有天眼,獨身在外小心些是應該的,林湘對自己這幅模樣還挺滿意,放在人堆里是真不起眼的,甚至還挺丑的。
改頭換面一番,膚色黑黃,臉上還帶著雀斑的林湘穿著灰撲撲的襯衣褂子出發了。她和賀大娘從清水巷到火車站得坐早班公交車坐四十分鐘,兩人動作麻利,在六點十分達到了火車站。
七十年代的火車站破舊窄小,沒有后世的寬敞與氣派,刷著白墻的平房矗立,頂部用鋼架支著西豐兩個紅漆大字,巍峨翹立空中。站外人來人往,滿是穿著灰撲撲襯衫的人們,扛著大包小包,倒也添了幾分煙火氣。
進到候車廳,一排排木椅子縱橫,嘈雜的人聲紛擾,聲音響亮。站臺上更是人頭攢動,等待上車與接人的同志都望著空蕩蕩的軌道,就盼著聽到鳴笛聲,能看見綠皮火車駛來。
林湘和賀大娘走了一圈才找到兩個空位坐下,她包袱簡單,一共也沒多少東西,倒是賀大娘給準備了不少。
“這是家里自己腌的咸鴨蛋,鴻遠最愛吃,你也嘗嘗大娘的手藝。”賀大娘在家中就愛腌咸鴨蛋,幾個兒子也最好這口,林湘獨自上路,她也不愿這瘦弱的丫頭帶太多東西,可別顧上吃的,顧不上自己,就裝了六個咸鴨蛋給她,“你路上拿著和玉米面饅頭一塊兒吃,能頂飽。另外午飯晚飯就買火車上賣的飯菜,大娘給你的錢拿著用。還有這里有幾張糧票,我找大隊長換的,不多,你看看用得上就用。路上一定當心啊,千萬別隨便跟人搭話,你模樣好,要是被人拐子盯上就壞了。等見到鴻遠,別跟這小子客氣,你們是正兒八經定親了的,有婚書。再說還有我在呢,他脾氣硬,你該念他就念,千萬別客氣,有啥事兒找大娘!我給你撐腰!”
賀大娘對林湘獨自出門確實不放心,好說歹說給了林湘硬塞了十塊錢,因為沒聯系上兒子,她后頭又聯系了兒子三叔一家,要是林湘到達的時候,賀鴻遠還沒回來,就托他們安排人接一接林湘。
林湘穿越到七十年代,原本是孤兒的她好不容易有了爸媽,結果一個渣爹,一個后媽,半分親情沒享受到,反倒處處被算計。
幸好遇到不少好心人幫忙,尤其是在賀大娘身上感受到了幾分親情。
大娘一門心思叮囑,絮絮叨叨的模樣很是符合林湘想象中的老一輩慈祥又絮叨的形象,令人心里暖融融的。
林湘眉眼一彎,掃一眼那幾顆青皮咸鴨蛋以及一袋子玉米面餅子,柔聲道:“大娘,我都記下了。您放心,我坐火車不會出問題的,肯定萬分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