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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翠起身往蓮花鼎里放了兩把驅蟲的香片,輕手輕腳地蓋上了蓋子,不一會兒,便有細細裊裊的煙氣緩緩冒了出來,屋里一時靜謐無聲,愈發顯得外頭丫頭婆子絮絮叨叨的聒噪。
紅英隔著窗子往外頭看了幾眼,便踩著軟底繡花鞋揭開簾子出去了,沒過一會兒,外頭的聲音也漸次低了,最后再無半絲聲息,仿佛整個院子的人都睡著了。
正是晌午時分,遠遠的傳來幾聲蟬鳴,顧揚靈本是半瞇著眼在羅漢床上假寐,不料一晃神當真睡了過去,醒來時早已過了用午膳的時間。
嫣翠見她醒來,端得一盆溫水進來,伺候著梳洗挽發。因著夏日炎熱,只薄薄涂了一層潤臉的清露,烏發拿兩根碧玉簪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兒白生生的頸子在外頭,愈發顯得一張玉面白里透紅,兩道水鬢如刀輕裁。
這廂梳妝打扮,外屋的敞廳里,紅英指揮著小丫頭擺了三盤兩碟的菜肴,又端了一碟子面點,半鍋清粥。
顧揚靈緩步往外間走去,瞧得小幾上擺著半盤兒櫻桃,忽的想起一事兒,便道:“這櫻桃你們解了饞就給送到西院兒去,也是可憐見的,這么熱的天兒,每日里只分了那么點子冰過去。”
嫣翠斜了顧揚靈一眼,嗔道:“就你爛好心,不知道私底下她們都是如何咒你的,你倒好,巴巴還送了東西叫她們受用。再說了,她們院子里不是有口水井嗎?吊了果子下去湃一湃,也是一樣的。”
顧揚靈見得嫣翠小鼻子小眼睛的擠眉弄眼,笑道:“玉鳳姑娘前幾日不是送了絹帕襪子來,好歹人家是親手縫制的,我這卻是借花獻佛,論起用心還不如人家呢!不過半盤子櫻桃,往日里你貪嘴的還少,哪至于這般小家子氣。”
一時用了飯食,已是半下午時分,屋外懸著一輪紅日,熱辣辣的陽光鋪了一地。
“等著用過夕食,外頭的太陽也落了,地上不那么燙了,咱們去園子里的假山石那里嬉水如何?”嫣翠坐在顧揚靈身側,一面打著團扇,一面咬著唇兒笑,一雙眼亮晶晶地望著顧揚靈。
金豐園除了一片梅林,還有好幾處景致頗為不錯。嫣翠口里的假山,便是夏日里納涼的好去處。顧揚靈在屋里頭憋了好幾日,心里頭也生出了些許的煩躁,便點著頭應了。
第32章
“你說東院兒送了半盤子冰鎮櫻桃去了西院兒?”閔嬌娥一手打著算盤, 一面問底下站著的那個小丫頭。
這小丫頭是在西院兒伺候黃玉鳳的,眼見著那里冰得跟冷宮似的, 二爺的腳印子根本就不往西院兒里去, 日復一日的便生了外心。可東院兒太熱, 削尖腦袋要去的人太多,她沒那本事,便偷偷摸摸往正院兒里投了誠。
“是的, 可鶯兒姑娘吃著櫻桃卻罵了半日, 說姨奶奶這是拿了殘羹冷炙打發要飯的,倒是玉鳳姑娘沒說甚, 又叫冰兒送了兩雙繡花兒襪子去了東院兒。”
閔嬌娥把算盤往前一推, 靠著椅子冷笑著道:“她倒好心腸, 受用著二爺的偏愛, 還拿出來做人情。”又瞧了那小丫頭兩眼,道:“想來那玉鳳姑娘瞧著東院兒炙手可熱,這是牟足了勁兒的奉承, 想要那位姨奶奶拉扯她一把呢!”
小丫頭忙道:“玉鳳姑娘是有眼無珠, 二奶奶才是西閬苑的正主娘子,偏她瞎了眼,一心要捧一個妾室的臭腳,也不怕熏壞了自家的清凈。”
閔嬌娥聽得這話便笑了, 道:“你這丫頭倒是油嘴滑舌的,紅香拿半吊錢給她。”
一時那丫頭偷摸著離去,閔嬌娥盤著腿坐在羅漢床上, 想起姨娘來的那封信里有這么一句話,“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一支錦繡哪比得上滿院子花香。”心里頭一時間突突地冒著火,左思右想總也狠不下心來。
屋里頭漸漸靜了下來,殷嬤嬤坐在羅圈椅上點著頭打瞌睡,閔嬌娥坐乏了,就斜靠著軟枕,支著頭,繼續看著花窗出神。直到外間落日將沉,紅彤彤的晚霞照得滿窗子紅亮的時候,綠玉磨磨蹭蹭一臉不悅地進了里屋。
閔嬌娥費了半個下午的功夫也沒能下定決心,正是心里煩躁,見得綠玉喪眉耷眼兒的,頓時冒出一肚子火,叱道:“哪個欠你半吊錢了?你耷拉著臉作甚?”
綠玉是個實心眼兒的丫頭,又膽小怕事,雖是知道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可見得主子問了,又是冷著張臉,發著脾氣,頓時就把話給倒了個干凈:“二爺回來了,直接去了東院兒,連個眼風都沒給咱們正院兒呢。”
殷嬤嬤坐在椅子上昏睡了半個下午,才剛被閔嬌娥那突如其來的一聲叱責給驚醒了,正是睡眼惺忪,朦朧不知今夕為何夕的時候,聽得這話恰如隆冬臘月里兜頭一盆冰水,立時精神抖擻,瞪大了眼去看綠玉,心里頭暗罵,真是個呆妮子,說這話可不是往奶奶心口上插刀子么?
閔嬌娥氣得說不出話來,半個下午沒狠下來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兒。
“叫你家小子出去尋幾個年輕美貌的買回家來,等著□□好了就送到我這兒。”半晌,閔嬌娥交代了殷嬤嬤這么一句話。
殷嬤嬤心下一跳,這是準備分寵打擂臺了。看得閔嬌娥一眼,見著自家看著長大的姑娘再不似新婚那時候的模樣,一臉的算計,滿臉的陰沉,倒和林姨娘素日的模樣愈發相似了。
這廂閔嬌娥要的美嬌娘還沒買回來,薛二郎打山安縣做了筆生意回家,倒是帶了一個千嬌百媚的花魁來。
一石激起千層浪,鑒于薛二爺的風流性子,東院兒要失寵的消息,蝴蝶飛舞般瞬時攪亂了整個西閬苑的安寧。
西閬苑,西院兒。
黃玉鳳坐在自家的小屋里,看著鏡子里還算美艷動人的面目兀自出神。
聽說是山安縣出了名的花魁,長得一副妖艷無雙的面孔……她嘆了口氣,鏡中的這張臉連隔壁的兩位奶奶都比不過,她還能有什么盼頭兒?可憐她沒能及時懷上身孕,哪怕生出個女兒,這長夜漫漫孤枕難眠的日子也就不那么難打發了。
一聲鈍響突地從窗格處傳了進來,驚得黃玉鳳身子一顫,立時皺起眉頭,轉過身問丫頭:“對門兒又在砸東西呢?”
丫頭回道:“可不是,都罵了一下午了,也不消停消停。”說話的丫頭長了張瓜子臉,嗓子尖尖,喚作心兒,正是在閔氏處投誠的那丫頭。
黃玉鳳就瞪著眼兒瞅那心兒:“你管她消停不消停,只管住咱們自家就是了。”心里頭暗罵,不安分的死蹄子,別以為除了自己個兒別個都是傻子,整日都紅著雙眼盯著東院兒,長了眼睛的都知道這是個長了外心的。
……
“姨奶奶,喝杯茶吧,是新下的茶,新鮮著呢!”嫣翠捧著杯茶擱在了顧揚靈面前。
顧揚靈抬頭看了她一眼,瞧得她一臉緊張兮兮的模樣,“撲哧”笑了:“難不成你以為我會吃酸拈醋,鬧上一場不成?”說著連連嘆氣:“我早早兒的就知道那是個什么人,不是我瞧不上他,他自然是生意場上的常勝將軍,可卻忒好色了些。都瞧著這些日子他緊著咱們院兒里來,便忘了他原先是個什么模樣兒不成?得了,都該干嘛干嘛去,要說失寵還不至于,甭都繃著張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小心眼,沒得連累了我的名聲,叫人回頭暗地里議論我的好歹。”
夜色還透著朦朧的清亮,薛二郎拎著一個黑布包大步地進了東院兒,眾人見得他來,登時都樂得眉開眼笑。看,這二爺一回家來,心心念念的還不是東院兒,哪個嚼舌說東院兒要失寵,那就是瞎了眼的。
布包里自然是薛二郎專門留給顧揚靈的好東西,顧揚靈一件件看過,就叫嫣翠收拾到了柜子里,問道:“二奶奶那里可曾送過去了?”
說是為妾為妾,低調再低調,可顧揚靈一再回避,卻總不能見得薛二郎來了就趕了他出門不是?已經扎到人眼睛里了,能少落一分埋怨便少一分罷了。
“給了給了,五福堂,玉堂居都有,都叫人送去了,甭記掛著這個,又記掛著那個,爺走了這幾日,可曾念過爺?你可是官家女子,又是能識文斷字的,可曾寫上幾首閨房情詩,訴一訴這幽幽情思?”
薛二郎挑著眉輕佻著笑著,突地往前一探,一把攬過顧揚靈緊緊抱在懷里,滾燙的唇在粉嫩的臉頰上四處滑動,一時間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兜頭撲來,顧揚靈躲避不開,心里頭卻想起那絕色花魁的事兒來,胸口子一股悶氣憋屈上來,忙使勁兒推了推,頭轉過去對著外頭,立時就“嘔嘔”地吐了起來。
薛二郎抱得緊,顧揚靈力氣又不大,不過推得離了幾寸,冒著酸味兒的液體自然吐了一身。薛二郎這邊兒驚得慌了神兒,松了手臂上的力度,顧揚靈立時掙開了去,撲在羅漢床的邊沿,愈發吐得厲害了。
“快快,去請個郎中回來。”薛二郎以為是吃壞了肚子,一面環著顧揚靈給她輕拍后背,一面呵斥聞訊趕來,面帶不安的嫣翠和紅英:“你們兩個怎么伺候的,姨奶奶身嬌體弱,不該吃什么你們不知道?便是她任性,你們也該勸著些,怎叫她吃壞了肚子。”
紅英和嫣翠哪里知道吃的什么壞了肚皮,顧揚靈本人自來也是十分忌口的,并不曾亂吃什么,怎就突地吐了起來。
一時不吐了,嫣翠二人扶著顧揚靈去了內室,重新換了一套干凈衣衫,外頭便有小丫頭撩開玉珠簾子喊道:“二爺,姨奶奶,郎中來了。”
往帳子里一躺,只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腕子,郎中坐在繡墩上搭脈,幾息后笑了:“恭喜二爺了,姨奶奶這是有喜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