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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茉掀起眼皮看向說話人。
男人一身干部裝,三十多歲,容長臉,帶著一副黑框眼鏡,一雙丹鳳眼中迸射的冷芒,就連架在他鼻梁上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鏡鏡片都無法遮擋。
“各位做了不速之客,難道不是該我問你們什么意思嗎?”謝茉微微掀起了掀唇。
然而,她瞳仁里卻沒有丁點笑意,鬢發順風拂上她臉頰,凌亂交織的發絲遮在眼珠前,為瀲滟的眼波蒙了層薄紗,但配上輕揚的唇,這話便莫名帶了股矛盾的天真。
如此,愈發凸顯其中蘊含的譏嘲。
“少逞口舌之利。”領頭人冷冷道,“有人舉報謝濟民市長里通海外,出賣國家機密,我們奉命查搜。”
“這話當真好笑。”謝茉慨然一笑,一字一頓,字字清晰有力,“我的父親屢屢建功,總理曾親自接見表彰。你的意思是總理識人不清?”
領頭人立時皺眉反駁:“不要攀扯。”
謝茉不搭理他,將話說完:“我父親雖出身官宦,但卻不貪慕富貴權勢,毅然與家族決裂,甘愿為理想,為站在這片大地上的萬萬同胞,投身革命。”
“為了這個國家的建立與建設,我父親耗盡心血,請問海外能給我父親怎樣的籌碼,換他吐露國家機密?金錢權勢,他早已將之拋卻;先進的物質享受,他早年參軍時便全無驕矯之氣,和兵士同鍋吃飯同鋪睡覺,輾轉戰場,身先士卒,從未叫苦叫累。”
謝茉擲地有聲道:“這位同志,請你給我個答案!”
這邊的吵嚷已驚動四周的鄰居,外圍湊過來不少人,大都是市委干部或科員的家屬以及保姆。上班的人都還沒回來。
就有那膽子大正義感強的,躲在人群里頭附和謝茉的話:“瞧著謝市長不是那樣的人。”
“謝市長為國為民,不像會出賣國家。”
“是啊,是啊,你們是不是弄錯了……”
領頭人一個回視,圍觀鄰居小退兩步,都不敢吱聲了。
領頭人臉色變幻,冷哼一聲道:“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人或物都是不斷變化的,誰能說得準謝濟民同志是否仍堅守黨性原則,對黨對人民依舊忠誠。”
“目前的情況便是,有人舉報謝濟民同志,我們負責查搜。”他頓住話頭,一錘定音,“謝茉同志,請配合我們調查。”
謝茉緩緩繃緊身子,點墨瞳仁徐徐收縮,眼底洇出一股冷意。
垂眼沉思片刻,她忽地笑了笑,不急不緩地說:“先不要急,我是后面院子的主人,你們要進我家,總得告訴我你們是誰吧?還有你們去別人家調查搜檢總該有書面許可吧?我們法律里應該有相關規定,我依法而行,沒錯吧?”
領頭人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語氣里泄出一絲焦躁不耐:“你這是不愿配合?我警告放在前頭,再妨礙我們執行公務,我就以同罪把你抓起來。”
謝濟民的女兒還真是天真,在這樣混亂蠻橫的時期,她竟然跟他談法律,捏著死板條文,不懂靈活變通的人早晚都會被人整治下去,例如謝濟民。
謝茉咬死:“請出示相關文件,我查看過后自會配合。”
領頭人瞪視著她:“任務急,過后會補給你看。”
謝茉冷嗤,當她三歲小孩哄呢,本來清白無事,放他們進去轉一圈必會強摁一頭的罪名給他們家,到時候補不補發文件又有何關系。
“所以,你們沒有紙質文件?”謝茉冷下臉,“恕我不能放行。你們無搜查文件,如此行徑已在違法邊緣。”
領頭人強自忍怒說:“我是省紀檢部韋剛,奉了上頭指令而來。我們的行動絕對符合辦事章程。”
謝茉油鹽不進:“我只認白紙黑字的文件。”
韋剛牙縫里滋出寒意,彈出的話也凝結成冰:“推三阻四就是不放行,我初步懷疑你是謝濟民同謀。”
謝茉嗤笑:“你有證據?空口白牙誰不會說,我還懷疑你是對岸派來的臥底,專門破壞組織內部和諧,迫害實心任事又有能為的先進黨·員,阻礙祖國建設大計。”
韋剛怒喝:“你!”
謝茉正色道:“你再不出示相關文件,只一味逼迫,那你現在就是在搞派系斗爭,跟人串通起來,不分是非善惡,不顧大局,只為一己之私,栽贓陷害,排除異己。”
韋剛似被戳破面皮一般,惱羞成怒,狠狠剜了一眼謝茉,對圍在他周身的人揮手發號施令:“把門砸開,闖進去!”
謝茉眉尖一利,瞇起了眼,喊道:“等一等!想進去也行,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韋剛又抬腕看了眼表,皺眉不耐道:“說。”
謝茉說:“為避免各位沾上‘栽贓陷害’、‘結黨營私’的罪名,我認為應該在進門前搜查各位隨身所帶物件。再說,萬一有人不小心落下點什么,后續引出麻煩來算誰的?”
韋剛眼珠不自覺斜瞥了一下,口里憤怒道:“你這是對我們人格的侮辱。”
接著,再次指揮跟班們砸門爬墻。
韋剛帶來的跟班們面面相覷,在他一再催促下才躡著手腳移動,還頻頻扭頭看向謝茉。
謝茉右手摸進褲兜緊緊攥住削紙刀刀柄,銅制手柄光滑冰涼,貼著她掌心皮膚一寸寸向里滲透,滲進骨血,壓住她心底不斷升騰的躁意和沖動。
她剛要說點什么拖慢這些人行動,那邊韋剛已高聲呵斥:“還不快點,你們今天站到這里,就已經和姓謝的結仇,對仇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謝茉眼見跟班們聽見韋剛的話后紛紛色變,兇狠取代猶豫,她腦中飛快想著對策。
鄰居們不會出手,對方扣下的罪名這樣大,當前局勢又如此晦澀緊張,他們方才能開口說上兩句,已是素日對謝濟民十分崇敬了。
一個青年已攀上墻頭,謝茉只來得及喊“別聽他瞎說”,一道風刮過右身側,旋即就見一個身穿綠色軍裝的男人一腳飛踢,把半掛墻頭的青年踹到地上。
男人未看一眼蜷縮在地上哀嚎的人,徑直走向謝茉。
看清男人挺雋冷冽的眉眼,謝茉驚叫——
“衛明誠!”
而后,她目光環視一圈,發現韋剛跟班們的身旁站了一圈身姿筆挺的健壯漢子,從站姿和精氣神判斷,應該是軍人,或曾在部隊呆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