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的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我比你更了解奶奶,你總還要一個人幫你打探她們的偏好。”
杭柳梅喊他們兩個過去,不等蒲芝荷找到送禮物的靈感,四個人第二天就又趕赴了新石窟,這一次帶著筆、墨、畫板,要開始臨摹了。
從住處過來,光路上就要兩個小時,為了保護壁畫,她們也不在里面長久逗留。只是迢迢奔赴了兩天,杭柳梅就發現了問題。
畫這樣三個簡單的形象并不費力,杭柳梅偏偏想和當年一樣如實地臨摹,她知道也許這是最后一次有機會進石窟畫畫了,以后再無機會重溫半個世紀前初臨壁畫的記憶。
第一天落筆的時候,杭柳梅不由自主地動用技巧,手比眼快,手腕一轉,一根線條瞬間畫在紙上,可那條線完完全全寫著她杭柳梅的名字,不是壁畫上古人的手筆。一條線不對,那么通篇就全都錯了。
“臨摹就是要琢磨每一根線條的變化和整體畫面氣韻之間的奧理。”她盯著紙努力回憶當年夜晚練習線描時老所長說的這句話。
所以她再次學習,放下所有的技巧,放下“杭柳梅”,像一個從沒畫過畫的癡迷者一樣,把全身心都放在古人的筆跡里。一筆不對,就從頭再來,杭柳梅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忘記自己。
第二天她已經看明白壁畫上每一筆的輕重濃淡,她知曉何處使腕力,何處轉筆峰,何處泄勁,何處頓筆,可是真等到畫的時候,所有的一切又都是不對的。
年輕時她也遇到過瓶頸,但那時心里并不慌張,畫紙上像是隱隱約約搖晃著旗幡,再畫一次,下一次再進一步,就能到明空妙覺的境界。
那時的她畫起來就如同進入無我之境,聊齋里有故事一則名曰《畫壁》,杭柳梅覺得自己就像那故事里的人,壁畫上生出千萬蛛絲,把她拉進畫里,然后她就不知疲倦地畫,直畫得酣暢淋漓停筆再看,早就已經達成心愿,畫出滿意的一幅了。
可是現在杭柳梅驚慌地發現,那似乎是黃粱一夢,夢醒之后,她只能在這兩米外的地方看著壁畫,卻無法投身進去了。
她好像出了一身冷汗。
早該料到會有這樣一天的。作畫要調動眼耳鼻舌身意去感受體會,鏈接內外兩個世界,這是一個費心勞力的苦差事。杭柳梅沒有敗給壁畫,卻敗給了時間。她輸掉的是自己的氣力。她離開莫高窟太久,又衰老得太過頭了。
即使她再回來,也回不去了。
祁繡春和蒲芝荷是兩個沒登到過頂峰的人,跟著她畫畫,進一步有一步的歡喜,不會生出這樣大的落差。杭柳梅不忍心打擾她們,想放下筆獨個到外面想想,可是太恍惚,出去的時候踢翻了蒲芝荷的筆筒,又撞歪了繡春姐的畫架。
杭柳梅捂著額頭狼狽地說,你們畫,你們接著畫。
祁繡春和蒲芝荷面面相覷,都覺得她剛才的樣子不太尋常。
她坐在窟外的大石頭上,看山谷里樹影婆娑,想起當年趙小偉的畫冊中夾滿楊樹葉,她問為什么,他說自己每來一天就摘取一片,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懈怠,老樹葉枯萎成碎片,也證明著他堅持的時間。
人和樹葉一樣,都逃不過時間。
祁繡春看杭柳梅坐在外面一動不動,放心不下,也想跟著出去。剛站起來,卻又坐下對蒲芝荷說:“芝荷,我出去,你繼續在這畫著,就當什么都不知道。人吶,雖然年紀上去了,總還好個面子。”
蒲芝荷明白她的意思,轉回身不向外看,示意她安心離開。
祁繡春出來走到杭柳梅身邊坐下,隨著她的目光向下看:“怎么了,畫著畫著,還畫出感慨了?”
“繡春姐,老了,我們真的老了,”杭柳梅用手抱住膝蓋,眼神里滿是憂愁,“在這之前,我只有兩次覺得自己老了。一次是老姜走的時候,他走得太早了,一個朝夕相伴陪了我幾十年的人,那么快就沒了,我的魂好像那個時候也被抽走了,每天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很輕,好像生啊死啊,都是很容易的事情。”
“一次是老宋走的時候,他走得太快了,上一秒還在和我講話,下一秒就倒在地上。那一次和送老姜不一樣,我反而覺得自己變得很重,腦袋也沉腿也沉,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在床上臥著。我就想,人說死就死了,這是多么可怕的事,所以我瘋啊忙啊鬧出這么多事情。”
“今天我覺得是不是這都是一場空,我只是人還在,魂卻已經散了,我再也畫不出和過去一樣的畫了。我當年對著壁畫再怎么難受,我心里有底,我知道自己總能畫出來,但是今天——”
“你二十歲的時候和三十歲的時候臨摹過同一幅畫嗎?”祁繡春問。
祁繡春又問:“你三十歲的時候和四十歲的時候臨摹過同一幅壁畫嗎?”她看杭柳梅不說話,接著說:“你臨摹同一幅畫,畫出來的都一樣嗎?”
杭柳梅皺了皺眉頭。
“我不是你們畫畫里的行家,但也算是和你們一起受教育的吧。本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候,就算臨摹同一幅壁畫,畫出來的也一定是不一樣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是老所長在賈志鵬離開研究所的時候對大家講的。你還記得賈志鵬吧?”
說起這個名字,杭柳梅眼前浮現了那個只肯按照自己的心意畫畫而與前輩們起沖突的年輕人,還有他當年在黃沙中跳下石窟氣憤離開的背影。
祁繡春說:“我看你這兩天煩躁不安,在石窟里也是廢了一張又一張的紙,明明已經畫出了很好的東西,你卻不接受,因為你本來就在追求一個不可能的事情。你杭柳梅馬上七十歲了,你畫畫五十年了,你的畫里怎么可能沒有這些年的印記,要是半分沒有,那你這半輩子不是白干了嗎?”
“可是,真的再也沒有當年臨摹時那種完全投入壁畫的全神貫注了,我鉆不進去了呀。”
“我問你,孫悟空當上了斗戰勝佛,那還能跟在菩提老祖那拜師的時候一樣嗎?你想和當時剛到敦煌來那樣臨摹,那就是想再戴上金箍,大圣,取經之路已經到頭了!你現在畫畫,哪一筆里沒有莫高窟那些壁畫上的影子。你是鉆不進去那些壁畫了,那是因為你早都把它們揣你自己身上了。”
杭柳梅被祁繡春的比喻逗笑了,祁繡春也看著她笑:“小梅,咱們就是服老又怎么樣,這一路都是你在給我講大道理,我看吶,原來你之前都是裝著豁達。你看我就接受我畫得不如你,那你為什么不能接受同一個人也是會變的。十九歲和六十九歲不一樣,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事了。”
杭柳梅當了回好學生,把繡春姐的話都聽了進去,在外面坐著聊著,過了一下午。
第三天再來,她有點想通了,不再和前兩天似的如臨大敵,間歇休息時三個人也互相調笑打趣。
再后來,雖然還惦記著這點執念,但先把失意放下了。
最后三人帶著三幅摹好的畫稿回到小院,再做一些調整,就等著用在瓷器上了。
第六十章 誤會
“呲啦——”
“哦呦!你動作之前給我說一聲呀,皮都快被你扯下來了!”祁繡春剛大喊出聲,就被杭柳梅捂住了嘴巴。
“噓!小點兒聲!”杭柳梅說著,把翹了角的膏藥從祁繡春腰上再撕下來一片,又她貼上一張新的,細心地用手摁了摁,她給祁繡春把衣服拉下來穿好:“其他人說不定都睡了,把他們都吵起來,咱們老胳膊老腿不中用的事就露餡了。”
祁繡春扶著腰躺下,拉過毛巾被蓋在肚子上:“反正你杭柳梅這趟欠我人情欠大發了,我好好的退休養老游山玩水的年紀,怎么還要遭這份罪?!”
杭柳梅摸黑把剩下的膏藥收到箱子里,蹲在床邊笑話她:“誰見老院長感動得淚嘩嘩流,誰進石窟嚷嚷著不回來,誰一到敦煌就憶苦思甜想發面餅子吃,你命里該的,這個賬我可不認。”
說完杭柳梅手撐在硬床板上也準備躺下睡覺,腕上一軟,直接倒在了枕頭上,只聽見悶悶的“咚”一聲,祁繡春從旁邊驚坐起來脫口而出:“哎呦娘啊!這是咋了!”
這次外面的人才都聽見了。“媽?祁阿姨?媽!媽!”麥爸嗓門最大,隔著門喊個不停,中間夾雜著小麥和蒲芝荷聲音。
杭柳梅趕緊在床上躺好,對著外面高聲說:“沒事沒事,架子倒了砸到你們繡春奶奶身上了。”
外面問,人沒事吧?
祁繡春答話:”沒事沒事,什么架子這么不長眼,明天早上就把它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