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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杭柳梅看舞臺一眼,很是遲疑,隨即貼在椅子背上不斷搖頭,“一把年紀了,這都是你們小年輕玩的,我去了人家要笑話的。”
“咱們本來就是來冒險的呀,冒險可就不能怕笑話,”蒲芝荷看她躍躍欲試,邊說邊站起身,您這是言不由衷。”
杭柳梅看她走向酒保耳語了什么,走回來的時候卻繞過了座位,徑直走到舞臺上。
蒲芝荷試了試話筒,向酒保比了個手勢,音樂切換,是《詞不達意》的前奏。
長桌上的年輕男女爆發歡呼和叫好,紛紛側身看向蒲芝荷。杭柳梅先是驚訝,隨后也跟著鼓掌,臉上不由自主地掛上了笑。
蒲芝荷為了去音樂節換了條度假風的白色連衣裙,簡單系條腰封,腳下踩著短靴,并不是適合這首歌的穿搭,但她唱得很好。
她唱歌的時候不笑,也不看觀眾,只向前望著自顧自地唱,卻讓杭柳梅醒了酒。
那一桌年輕人不說話了,用手機打了燈,舉起來跟著節奏搖晃胳膊。杭柳梅突然不想去那個音樂節了,這個時候再提離開是一種浪費,眼前的景致和山水并不搭邊,但她就是想起了那句“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
杭柳梅嘗試調出自己的手電,學著那群年輕人一起揮胳膊,卻怎么也找不到開關,正琢磨著,手機突然響了,是小麥。
杭柳梅手忙腳亂地接聽電話:“喂?孫子啊,怎么了?我們在家呢?”
“是嗎?我剛下第一節課,看看你們在忙什么——你們在家?怎么背景音這么大,你們在聽歌嗎?”小麥靠在走廊的窗戶邊,眼睛忙著找玻璃之外花圃中的蜜蜂。
“不,”杭柳梅說,“是芝荷在 ktv 唱歌,我們兩個今天不想工作。先這樣吧,下一首該我了啊,你好好上課,不用操心我們。”
杭柳梅掛掉電話,蒲芝荷的音樂也停了。她用眼神鼓勵杭柳梅上臺去,杭柳梅站起身抻了抻衣服,獲得一席掌聲。
她剛一上臺還有些拘謹,站得也過分端正,很老派地拍了兩下話筒試音,對著吧臺的酒保說:“請幫我放一下陳慧嫻的《飄雪》伴奏。”
蒲芝荷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沒想到她還會唱粵語歌。
杭柳梅賞金獵人似的皮衣和牛仔褲也并不適配這首歌,但她的白發和嗓音很適合,配上旋律,有著歲月沉淀的憂愁與釋然。一切都讓蒲芝荷覺得這一趟很值得。
杭柳梅唱完回到座位上,桌子上赫然出現兩杯新的飲料,蒲芝荷推了一杯還咕嘟著氣泡的到她面前:“怎么樣杭老師,開心嗎?這些是那邊的朋友送給你的,咱們和她們打個招呼吧。”
杭柳梅看到那邊有女孩看過來,舉起小臂英國女王般揮了揮手。對面燦爛一笑,杭柳梅有點恍惚,好像自己現在也是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
喝得盡興,蒲芝荷提醒她時間:“杭老師,兩點了,咱們去音樂節那還要一個小時呢,我們出發吧。”
杭柳梅的興奮勁過去,困意更甚。上了車就忍不住靠到車窗上,和蒲芝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芝荷,我今天已經很滿足了,我都覺得不需要去那個音樂節了 .....你應該多唱歌,你唱歌很好聽……等這一趟回去,我一定好好畫畫……咱們下次還來吧,你會唱鄧麗君的歌嗎?”
蒲芝荷打了一把方向盤,笑看她一眼:“杭老師,你讓我想起了我的外婆。”
“你的外婆也喜歡鄧麗君嗎?”
“不,她喜歡常香玉。”
“常香玉?”
“是唱豫劇《花木蘭》的常香玉,‘劉大哥講話理太偏’那個。”
杭柳梅噗嗤笑了:“芝荷,你方言也說得不錯啊。”
“我外婆教我的,您讓我想起她,是因為她也唱得很好,但總是不好意思唱。我以前也經常逗她……”
聊著聊著,杭柳梅不搭腔了,蒲芝荷再一看,她已經睡著了。
蒲芝荷不再言語。外婆去世四年了,今天杭柳梅站在臺上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親切,或許是杭柳梅唱的《飄雪》太煽情了。
幸好臺下燈光昏暗,杭柳梅看不到她的紅眼眶。蒲芝荷獨自回味當時的后悔,怎么沒和外婆一起冒險過。
車程并不如她想象的長,等到了地方,杭柳梅也醒了。
她下車定睛一看,還以為自己睡懵了,小聲問蒲芝荷:“我們不是要去音樂節嗎?這是哪里?”
第八章 陰違
蒲芝荷用眼神示意杭柳梅觀察左右。
天光大亮,重山疊巘,煙柳清嘉。杭柳梅如同大夢一場,酒吧唱歌倒像是陳年舊事了。
蒼翠高樹擁著朱紅矮墻立在兩人面前,門上高懸三個遒勁大字“草堂寺”。
門口有賣風箏、泡泡水和小吃的商販。工作日來游玩的人不多,他們也不忙生意,聚在一起曬太陽,撐著腰聊天。
“音樂節在這里面?這是大不敬吧!我看人家海報上畫的也不長這樣啊?”杭柳梅一邊問,一邊攏了攏頭發,然后把濕巾捏成角輕輕拭去眼垢,擦干凈手,抹完護手霜后又開始補潤唇膏。
蒲芝荷笑而不語,從車上拎下來一只眼生的帆布袋。杭柳梅以為那是她準備的參加音樂節的裝備,挽著蒲芝荷走進院里。
門里鋪就齊整的石板地面,四大天王的石像佇立殿前,整座寺廟只剩牡丹園里的花還沒開好。杭柳梅撐著陽傘探身看白色的木繡球感嘆:“有個成語說得好啊,白云蒼狗,這地方和我當年來畫畫的時候可一點兒也不一樣。”
“是嗎?”
“真的,這里當年可破敗了。都知道是鳩摩羅什的譯經場,三論宗的祖庭,但‘人靠衣裝,佛靠金裝’,沒人打理,再亮的招牌也落灰啊。”
杭柳梅帶著蒲芝荷走到彌勒佛的背后,只見一尊金身韋陀菩薩合掌而立。
“誒,這尊韋陀還在這兒。芝荷你看,這里的韋陀菩薩的金剛杵是平端在手臂上的,那意思就是云游到這里的外來僧人可以免費食宿一天。如果金剛杵朝天就是三天,如果朝地就是不招待食宿。這還是我們當年來這里的時候,廟里的師傅告訴我們的。”
“走吧,去亭子那邊坐坐,人老了,隨便走兩步就腿酸。“杭柳梅坐下,邊捶著腿邊問:“咱們都進來這么一會兒了,怎么也沒見到其他人?沒走錯地方吧?”
“來都來了,先好好逛逛。肯定沒走錯地方。”蒲芝荷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杭柳梅其實想說不然回家休息吧,但還是雙手撐著腿又站起來,跟隨蒲芝荷穿過臺基之上的大雄寶殿,走進后面的大悲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