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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區(qū)域外的地方就不一樣了。餐區(qū)是全屋采光最好的地方,杭柳梅喜歡在這里畫畫,所以只擺了一個張牙舞爪擠占空間的大方桌,堆著顏料畫筆和書冊紙張,放在墻邊的不是酒柜而是畫架,上面是杭柳梅沒畫完的那副參展作品。
一邊不食煙火,一邊濃墨重彩,兩方?jīng)芪挤置鳌?
杭柳梅和小麥帶蒲芝荷去看她住的房間,布置很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但窗戶很大,望出去就是花園。
收拾妥當,蒲芝荷尋思自己作為助理也要承擔一部分日常事務,來之前專門學了幾樣清淡的快手菜,沒想到杭柳梅已經(jīng)點回來了外賣。
“芝荷,來來來,以后這就是咱們的辦公室,不太正規(guī),但畫畫嘛,不拘泥地方。人老了,還是在家里比較方便。中午將就吃吃,小麥要去趕下午的課所以沒空做飯,等以后有機會你可以嘗嘗他的手藝?!比藝诓鑾走?,杭柳梅的興致很高。
蒲芝荷一邊幫她,一邊看向小麥,眼神里有一絲不可思議,很快轉變成了贊賞。
“那我今晚下課盡快回來給你們做宵夜吧,”小麥受到鼓勵,又問道:“一會你們在家還是出去采風?要不要我開車送你們?
杭柳梅立刻沖他擺手:“不用,都不用。你今天不趕回來都行。我和芝荷可以自己安排,芝荷應該也會開車的吧?”
蒲芝荷點頭讓小麥安心學習,小麥也不再堅持。
吃完飯小麥出門,蒲芝荷問杭柳梅從哪里開始入手工作,要不要自己先幫她統(tǒng)計整理作品。
“這些都不著急,現(xiàn)在最關鍵的是你換身衣服,咱們一會要去音樂節(jié)?!?
去音樂節(jié)?蒲芝荷還在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杭柳梅已經(jīng)換好衣服,從臥室走出來了。
她身穿黑皮衣和牛仔褲,頭上還別著一個墨鏡,在鏡子前轉了一圈問蒲芝荷:“用你年輕人的眼光看我這身還行嗎?”
第七章 陽奉
蒲芝荷伸手摘下自己的銀色素圈耳環(huán)遞給杭柳梅:“好啊杭老師,不過你耳朵上有點空,把我這副戴上試試。”
杭柳梅饒有興致地接過戴上,對鏡自照,美滋滋地說:“就不要叫我杭老師了,顯得生分,你和小麥一個輩分,叫我杭奶奶就行”。
蒲芝荷看著鏡子里的杭柳梅問:“今天要去的是什么音樂節(jié)?”
杭柳梅回答:“就是那個‘黑水音樂節(jié)’。小麥說不適合我去,所以咱們兩個去玩的事情保密,不要告訴他。我們今天要一醉方休!不對,我酒精過敏,你要開車。那我們不喝酒了,我們只跳舞就好了!”
蒲芝荷嘴角還硬撐著笑,眼神已經(jīng)變直了。
她以為最多是去聽個 live,沒想到杭柳梅要去那個小眾的死亡重金屬搖滾音樂節(jié)。她這兩天在手機上刷到朋友去玩了,煙霧彌漫伸手不見五指,紅色綠色的射燈當頭打下來,和盤絲洞差別不大。
一群人勾肩搭背擁在一起,跟著轟鳴的貝斯和架子鼓彎腰直起瘋狂搖擺,估計一夜就能練出腹肌。 也不知道杭柳梅的心肝肺腎是否康健,不然就算腿腳能行,那種分貝的音樂也能把什么支架都震散了,就怕杭柳梅往前一磕就栽下去再起不來了。
杭柳梅儼然已經(jīng)把蒲芝荷拉攏為瞞著孫子出去玩的親密隊友,從臥室里抱出一紙箱寶貝給她展示:“你看我給咱們準備的東西,撲克牌、熒光棒、夜光手表、骰子,啊,還有這個!”
杭柳梅拿出一只吸管眼鏡戴上,手上捏著段長長的管子,找來水杯插進去,給蒲芝荷演示:“來,咱們看看這樣能不能喝到嘴里,我的肺活量應該還行。”
她的坐姿還是那么優(yōu)雅,一手扶著杯子一手捏著吸管。但面部表情因為努力吸水而有些失控,眼睛鼻子嘴一起用力,神情越來越兇狠,不知道在跟誰較勁。
眼看再差一點水就能繞到嘴里,杭柳梅“哈”地一下斷了口氣,臉也漲得通紅:“不行了不行了,這條買長了,你等我找一下還有一個短的。”
蒲芝荷不忍心看她再來一次,手上暗暗使力把她摁回座位:“杭奶奶,先不找了,休息休息。”
她用一只手撫著杭柳梅后背為她順氣,另一只手把東西放回箱子:“咱們是去聽音樂,不是執(zhí)行任務。”
“我知道,但我怕我融入不進去。刷手機看別人去音樂節(jié)都激動得哭呀笑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覺,”杭柳梅把吸管從杯子里拿出來,仰頭灌了一口水,扭過身子對蒲芝荷說,“別看我現(xiàn)在老了,其實我們當年在那戈壁灘上也開過晚會,生著篝火載歌載舞的?!?
“我有個朋友,他叫——,算了,他年齡比我小,但他一輩子上山下海的頂我兩輩子了。他前段時間走了,我就想啊那么健康的人,還準備走川藏線呢,就眼睜睜沒了。后來想開了,人家活一世什么都體驗了,走也走得沒遺憾,輪到我走的時候才該遺憾吧。”
杭柳梅嘆了一口氣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手扶著額頭若有所思:“我往那一坐就想出去玩, 所以這畫就一直畫不完,小麥小時候我陪他寫作業(yè)常常生氣,現(xiàn)在才知道我自己也這么能磨洋工,原來都是我遺傳給他的。但我這很明顯是因為以前沒玩夠,所以我必須得好好玩一次?!?
蒲芝荷不插話,眼睛盯著擺在一旁無人問津、還未完成的《迦陵頻伽伎樂圖》,人頭鳥身的迦陵頻伽珠光寶氣,頭戴珠冠耳掛圓環(huán),懷抱琵琶立于浮云之上,四周點綴鳳鳥蓮荷紋。
不愧是壁畫家,即便說著不想畫,一出手還是能把其他人甩到九霄云外。
蒲芝荷明白杭柳梅不愿動筆的心情,創(chuàng)作者的一切都會反映在作品里,她如今不能心手合一,第一個騙不過的就是自己。不過杭柳梅已經(jīng)在畫奏樂圖,又想去聽音樂會,其實還是為了給作品找感覺吧。確實是拖著不寫作業(yè)耍小性的小孩,那就得以毒攻毒。
“好,”蒲芝荷把她從椅子上架起來,“咱們現(xiàn)在就出發(fā),先去酒吧,然后去音樂節(jié),從音樂節(jié)回來再去夜店。不光今天,明天咱們還可以繼續(xù)玩,直飛北京環(huán)球影城或者上海迪士尼,不夠過癮的話就出國,怎么樣?”
“酒吧?夜店?我們還要出國?”杭柳梅被她攙著,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她一下子有些眩暈。
“對呀,開心嗎?稍等我一下,我換個衣服咱們就出發(fā)?!?
杭柳梅就這么不清不楚地被蒲芝荷請上車,來到了酒吧門口。
這家店從外表看根本猜不出里面賣的是什么,整個大門都是灰白微晶水泥澆筑成的洞穴模樣,門牌上掛著一個大大的字母 k。里面整片墻的酒瓶被吧臺淺金色的燈光打亮,其余地方采光全靠微弱落地燈和窗戶外照進來的陽光。
杭柳梅對這種場合有一丁點向往,卻也非常發(fā)憷。她喜歡打扮也精于打扮,但面對年輕人還是會羨慕青春。她老了,這種時尚的地方已經(jīng)不是為她而存在的了,突然被拉進來, 她沒想到自己的第一反應竟然是困了。
這里太適合睡覺,她每一次眨眼,兩張眼皮都得黏一下才舍得分開。但是她不好意思打退堂鼓,強打精神表現(xiàn)出興趣:“這地方很有品味芝荷,咱們可以在這多坐會,人生嘛,也不要太倉促。”
酒吧里只有三兩顧客,角落爆發(fā)一陣大笑,蒲芝荷才注意到靠近舞臺的地方擺著一條長桌,上面坐了六七個年輕男女,每個人捧著一本東西,一邊讀一邊聊,嘻嘻哈哈的,滿場都是他們的聲音。
蒲芝荷照顧杭柳梅坐下,給她點了一杯無酒精的少女羅勒,自己喝拿鐵。
杭柳梅用吸管攪著杯子,蒲芝荷聽到冰塊咔啦碰撞的聲音,問要不要幫她去冰。杭柳梅以往都是熱茶熱湯,剛被激得牙齦一緊,但迅速愛上了這種小心翼翼品嘗的感覺,搖搖頭堅持就這么喝。
面前的舞臺上有架子鼓、電吉他、音響和一只立式話筒。店里開始播放背景音樂,久久不見人上臺,蒲芝荷托著腦袋等演出,一問才知道晚上有小劇場,所以白天就把場地空出來讓演員排練了。
蒲芝荷輕輕一指那邊的年輕人問:“是他們一會要排練嗎?”酒保點頭。
蒲芝荷轉頭向杭柳梅惋惜:“今天不湊巧,本來想讓你先來這里熱熱身的。”
“沒關系芝荷,我現(xiàn)在也很開心?!焙剂犯魳份p輕哼,有點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意思。
“杭奶奶也聽流行音樂?”蒲芝荷伸手握住杭柳梅端酒杯的手腕,“要不要上去唱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