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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時益恒過來確定菜單、付定金的那天,兩人才見了一面,但當時旁邊還有餐飲部的人,說的便也只是關于菜品的話題。時為看得出來,時益恒也許還想聊些別的,但他推說后廚有事,匆匆走了。印象中留下一個老年男人的形象,穿簡單卻質料很好的衣服,戴舊卻貴的手表,只有衰老皮相之下的五官尚有些眼熟,但又比從前更加低調溫文了許多,整個人讓他覺得陌生,跟記憶里的聲音和形象配不上。
一直等到宴會當天,時益恒把他叫出來,說祖母就快到了,讓他跟著迎一迎。
時為從后廚出來,身上穿著白色制服,在餐廳里看到鮮花簇擁的背景板,上面印著的名字,以及慶賀八十八歲壽辰的字樣,方才對這件事有了更多幾分實感。
不多時,外面電梯門開,祖母坐著輪椅,被保姆推進餐廳,頭發全白,臉上笑瞇瞇的,好像也忽然變慈祥了,看見他,便拉住他的手,對左右人說:“你們看為為,到底是我們家里的人……”
除去祖母,還有其他“家里人”。
比如那幾個他已經不太認得的叔叔、姑姑、嬸嬸、姑父,表姐,堂弟。
以及時益恒的第二任妻子,一個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的女人。
還有他們后來的孩子,也是個男孩,個子已經竄得挺高,身型卻很單薄。
所有人當中只有這一個讓時為覺得熟悉,他想到從前的自己。
時益恒對那孩子說:“這是你哥哥。”
那孩子并未看他,也沒看任何人,目光落到不知何處,只跟著叫了聲:“哥哥。”
聲音完全沒有情緒。
就連這狀態,也讓時為覺得眼熟,他甚至可以想象這一家三口坐在心理醫生的診室里,醫生問孩子問題,孩子沉默,父親滔滔不絕的景象。
他覺得足夠了,回去后廚做事,直到幾道菜全部上完,最后切蛋糕的時候,才又被時益恒叫出去。
他看著他們唱生日歌,吹蠟燭,分蛋糕,像看著一條漂亮的廣告片,老人貴氣,中年人體面,唯一不太上鏡的也就只有那個孩子而已。
其他人正吃著蛋糕,時益恒示意他去露臺,單獨跟他聊了幾句。
開口竟也先說到那個孩子:“你弟弟明年升高中,我準備安排他出去讀書,他媽媽陪著一起……”
時為聽著,只覺荒誕,只需簡單的減法計算,便可得出這孩子是什么時候有的。也許朱巖早就知道了,但從來沒跟他說過。
時為回想方才時益恒的妻子對他的態度,本來這種關系,當事人似乎是應該覺得尷尬的。但人家并不覺得,姿態很上臺面,說話也挺恭維著他。
時益恒此刻也只當他知情,好像這種事沒什么了不起,甚至自己現在這么單獨跟他聊也是一種體己的表現。
時為這么想著,便聽到時益恒說:“你以后多來家里走動走動,你奶奶很想你,聽說你回來,張羅著要給你安排房子,還有你跟朋友自己開店的事,我們也是可以幫上忙的……”
時為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仍舊在心里做減法,得出的答案是時益恒今年已經快六十歲了,看上去身體也不是太好,否則一定不會在這里說出這樣的話,完全可以再去練第三個小號,而不是兩廂比較,最后決定重新接納他。
他想打斷時益恒,說你看不出你兒子的狀態不對嗎?你對他好一點吧,趁還來得及。
但最終說出來的,只有一句:“您對今天的菜品還滿意嗎?”
第64章
那天夜里,叢欣去了時為那兒。
她是有些擔心他的,但他看起來并沒什么異樣,跟她說了說中午的事,就像是在敘述一場陌生客人的宴會。他甚至可以無所謂地自嘲,說在錢宏毅看來,他只須回去跟爸爸道個歉,一切就都有了,自己現在這樣純屬沒苦硬吃,但時益恒那樣的人,錢是僅剩的籌碼,哪是那么容易就能給出去的?
叢欣聽著笑,心里卻在想,是不是他們這一陣都命中犯爹?時為見了時益恒,她也接到了叢甘霖的電話。但她一點都不想談那件事,只跟他一起回家,一起洗漱淋浴,一起換了居家穿的t恤和衛褲,身上留下一樣的沐浴露的味道。
柔和的燈光下,他們靠在一起說話。她看到他左手食指關節上包著一圈創可貼,他告訴她是在廚房受的傷。他是有經驗的廚師,這種事其實已經很少發生了,偏偏在這一天出現,總是有些特別的。
他沒有解釋,但也沒躲避,任由她看著他的手,以及手上細細的舊傷。
“都是怎么弄的?”她問。
他一道道講給她聽,說:“這個是生蠔,這個是龍蝦,這個應該是帝王蟹……”
她聽得笑起來,說:“行了,再說下去我餓了。”
他真也就不說了,低頭下去聽她肚子的意見:“還真是,我煮碗面給你吃呀?”
她怕癢逃走,又被他撈回來。她笑完才搖搖頭,把他的手貼近自己的臉頰,側首枕在那上面,一點都不想放他走。他也一樣,收攏手臂,捧起她的面孔親吻,溫柔地,一點一點地。
這幾年的夏季總是那么漫長,臺風多得數不清,像是什么重大氣候突變前的預兆。直到仲秋天氣才剛轉冷,尤其是在這樣的雨夜,擁抱以及彼此的體溫變得那么珍貴,那么必不可少,天長地久似的。
時為沉湎于此刻,卻又莫名有種一切終將結束的感覺。恰如她今天過來,還是會記得不把車停在樓下。所有這些念頭都讓他悄悄地失控,在放肆擁有的同時想,如果只是擁有過,后來又沒有了,應該怎么面對呢?
*
兩個人都沒想到,會是時為先見到叢甘霖。
那天上午,他剛到酒店,餅房主管派了手下人找他過去,說有點急事。
包房和餅房都歸西餐廚房管理,時為跟著來人走,一路上細問緣由。
對方尷尬笑笑,才說:“不知道哪里來了個人,自稱是dgm的爸爸,要我們在節日禮盒里用他的產品……”
時為也是驚了,走到那邊辦公室門口,已經聽見里面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我85年技校畢業就進來江亞飯店,在錦繡廳當學徒,工作十五年,從跑菜做到副經理,00年辦的停薪留職,自己出去做生意。你們都是改制之后才進來的,不認得我,當年的老人現在也沒剩下幾個了,只有門口那個老門童,還有康樂中心的救生員,哦對了,還有羅耀江,小羅還在的對吧?我上回在你們公眾號推的廣告里看見他,已經是主廚了。但我女兒叢欣,今年調到這里做副總經理,毛腳女婿在外資基金公司里專門做酒店投資的,這一行里我認得的人還是很多的……
“我知道你們過節都要出禮盒,今年圣誕元旦估計有點來不及,我們盡快敲定下來,最好春節能用上,還有端午、中秋,以后都能長期合作的……”
時為隔窗看進去,只見有個男人與餅房主管面對面坐著,兩人中間的桌子上攤了一堆小包裝的西點。
他一眼就認出來,那個男人是叢甘霖。
十多年未見,叢甘霖的臉看起來蒼老了些,但整個人還是個老帥哥,打扮得也挺時髦,親王格子西裝,頭上戴頂芥末黃鴨舌帽,屬于走在路上所有人都會多看一眼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