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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靜靜坐了一會兒,韓致一才開口說張海珀的事,說他前不久才做的手術,連住院的時間都沒有,以及喝酒太多,得了返流性食管炎。但就算再努力,結果也不過如此。昨天全球主管過來,公布了最新晉升的消息,不出意外升了一個家里有些背景的香港人做senior md,主管大中國區的房地產業務,終歸沒有他們什么事。
叢欣聽著,一直沒出聲,也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么。
她只是在想一會兒《安全事故記錄表》該怎么填,慶幸不是食物中毒,更沒有人死在酒店里。外灘這一排酒店都很有知名度,前段時間有家競對剛死過一個人,事發當天消息就傳遍了社交媒體。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冷血了,哪怕想到張海珀本人,也只是在懷疑他要是活了,會不會有一絲愧疚,或許更可能嫌他們動作太慢,救治不力,然后再給一個投訴。
“叢欣……”韓致一叫她。
她這才回應:“我不知道你跟張先生是這么好的朋友。”
話說出口卻又覺得語氣把握得不好,更像是一種諷刺。
韓致一倒是笑了,說:“你這兩天跟我說的話,大概也就這句最真了吧。”
叢欣也笑笑,不做解釋。
韓致一又道:“其實剛才那些話,不是為張海珀說的,是為我自己。我們這些人,看著做的都是幾十億的投資,來去自由,私底下過的不過就是這樣的日子。沒有休假,甚至連生病的資格都沒有。曾經還有那種和聰明人一起工作的感覺,認為事業上的付出都會有收獲,結果到頭來一場成空,不過是沙礫而已……”
叢欣仍舊聽著,仍舊沒出聲。
韓致一看她,繼續道:“叢欣,昨天我跟你說的話,你聽了可能覺得冒犯,認為我不尊重你的職業,但其實,我對我自己也想這么說。”
叢欣笑,點點頭,說:“我理解。”
她忽然也覺得他說對了,他和彭聰倩都說對了,她這個人確實跟表面看起來完全不一樣。她也是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內外的分離。
恰如此刻,她在心里想到去年,他去長白山找她道歉,忽然明白是為什么。韓致一這樣一個人,倘若不是感覺到一絲脆弱無力,是不會再回頭的。估計只會覺得后悔的應該是她,幾年后再見,他已另有美眷在懷,給她一個教訓罷了。
但此刻韓致一將手肘撐在膝上,俯身下去,雙手捂住面孔,她還是會伸手撫上他的背脊,靠近他安慰。
然后眼見著不遠處電梯門打開,時為從里面走出來。
兩人四目相對。
時為:??!
叢欣:……
第41章 寵物友好
時為在電梯門外稍稍駐足,才朝叢欣和韓致一坐的地方走過來。
叢欣看著他站起來,倒是他先開口跟她解釋:“我聽說可能是食物中毒,就過來看一看。”
有因有果,理由充分,很正常的一句話,同事之間的那種。
叢欣自然能察覺到背后的異樣,但當時當地,也只是很正常地回答:“不是,客人已經在手術了,醫生說是心臟病,嘔吐是食管返流引起的,跟吃的沒關系。”
時為點點頭,說:“那就好……”
韓致一這時候跟著站起來,看看時為,又看叢欣,問:“這位是?”
叢欣給他介紹,又兼解釋:“我們行政酒廊的主廚時為,張先生在酒廊出的事,他過來看一下。”
韓致一已經伸手過去,禮貌道:“你好,韓致一,麻煩你還過來跑一趟。”
說的是“你”,而不是“你們”,似乎已經把他和叢欣分為兩類,他是酒店的工作人員,需要感謝的那一種,而叢欣不一樣。
時為看看那只手,握了一握,只對叢欣道:“叢總,既然不是酒廊的問題,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轉身又去按電梯。
叢欣跟上幾步,對時為說:“我還要在這里等家屬過來……”
也像是一種解釋,同樣有因有果,理由充分,同事之間很正常的一句話。
“好。”時為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醫院的電梯一層一停,三人站在那里等,不免尷尬。但總算電梯還是來了,道別最熱情的反倒是韓致一,再次感謝時為特地趕來。而時為只含糊說了聲再見,就走進轎廂離開了。
叢欣跟著韓致一回到等候區坐下,總以為小灰人會發信息過來,畢竟方才兩人照面,他一臉“你在干嘛??!”的表情,可手機始終靜默,小灰人偏就是不問了。
叢欣也想過主動解釋,但怎么說呢?
問:不是說前男友嗎?你為什么還摸他??!
答:可是他哭了啊……
說實話,她當時真的以為韓致一哭了。
后來才發現并沒有。男人,尤其是這個年紀、這種性格的男人,真的很難流出眼淚來。
叢欣自問自省,確實沒有任何與韓致一復合的欲望。
但她也知道,要是換成旁的異性,同樣情境之下,自己是絕對不會上手的。
再細想,卻也有例外。如果是比較熟悉的男同事,比如谷燁或者禮賓的小胡哭了,她一定也會這么安慰他們。可這話說出來好像不會有什么好作用,關鍵連她自己都盤不清楚這里面的邏輯,只是再一次記起韓致一和彭聰倩對她的評語,表里不一,渣了八百個,或許她這個人真的有點問題。
相較其他人,時為自然是不一樣的。但這種不一樣究竟是因為他們一起長大,認識了三十幾年,一起經歷過許多事,有過無數共同的記憶,還是別的什么呢?在如此度過了三十幾年之后,是否要與他走出那一步,以及那一步走出去之后,兩人之間又會變成什么樣子,她竟發現自己毫無把握。
她自己都覺得奇怪,哪怕是酒店里那一攤子的事情,都不曾讓她有過這種畏難逃避的情緒,只想著好煩啊不管了,慢點再說吧。
此后幾天,她和時為一直有見面的機會,但兩人似乎默契神會,誰都沒再提起醫院發生的事。
叢欣不禁想,他或許也有相似的想法吧。對兩個陌生人來說,戀愛是往前一步,但對他們這樣的關系來說,究竟是往前,還是往后,甚至摧毀,都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