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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從大同到西安,一路走官道的話,需要途徑太原、臨汾、潼關,沿途驛站完備,安全性較高,但時間也最久——十五天左右。如果途中遇到大雪封山封路,最起碼也得十八到二十天!
不能等了,臘月初十啟程!
一個是張公公的乖孫兒,一個是張公公的貼身管事,還有眾多張公公賞賜的金銀細軟,即便錢乙不特地打招呼,那大同知府也是個明事理的人,當下派了四個官差、兩輛馬車,一路小心伺候護送回去,走官道、住官驛。所到之處,又有當地的官員奉承孝敬,倒是極安全、極愜意的。
二人同路走了五日,便到了太原府陽曲縣,當晚宿在了三岔驛。所謂的三岔驛,便是西北通陜甘官道往榆林——陸沉的老家,西南接潼關大道往西安,是時候該分道揚鑣、各回各家了。
才剛聚了幾日,剛找回了點家人的感覺了,就又要分開,玉城自是十分不舍,又吞口水又吃精又喝尿,足足纏了一宿都沒讓陸沉睡個囫圇覺。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二人方才從床上爬起來,各自領了一輛車、兩個官差,踏上了各自的回鄉路。
臘月二十五,潼關城垛上積了層薄雪,像撒了一把粗鹽。
進了潼關城,玉城方才有了回家的感覺——踏實、安穩。
玉城想到了一年多之前離鄉時,也是這般陰沉的天色,只是不似這般冷。那時腦中空空,揣著奮斗幾年攢下的一點家當,以及一腔孤勇,隨北上的商隊擠過關口,不敢回頭望一眼身后的秦川。
如今歸來,馬車里多了沉甸甸的行囊,里頭裝著京城的銀票若干、四大箱金銀細軟、一大箱自己的錦衣華服——可馬蹄踏過東門“迎恩門”的青石時,心卻比離鄉那日更顫得厲害。
潼關的街巷比記憶中更窄了。
酒旗依舊斜挑在風里,鐵匠鋪的錘聲叮當,馬兒踏過灰黑雪水的坑洼,濺起泥點,恍惚看見一個少年縮在墻根啃著冷饃,被巡城的兵丁喝罵“窮酸滾遠些”,玉城居然想起了十四歲的自己,孤身一人進城投奔爹。
“出關!”守兵揮旗大喝。
馬兒嘶鳴著沖進官道的朝陽里,身后潼關的陰影寸寸褪去。前方是華山的雪頂,是渭河平原的炊煙,玉城抹了把臉,掌心濕涼。
金銀愈沉,鄉愁愈重。
近鄉情怯。
臘月二十八,西安城飄起了碎雪。
長樂門的青磚上覆了層薄霜,守城兵丁呵著白氣跺腳,對排隊進城的車馬愛搭不理。隨車的官差拿了路引過去僅幾句話,玉城的馬車便大搖大擺地優先通過了。
從長樂門進城,沿著東大街至京兆驛不過約二里路程,卻像是踏過了半生光景。
一切看起來都那么的熟悉,卻又有了一些不同——張記炙羊肉家鐵架上的羊排滋啦作響,依然焦香四溢;曾經轉角處的陸羽茶坊竟變成了三層彩樓,門口懸著新到武夷大紅袍的朱漆水牌。穿杭綢直裰的商賈們捧著暖爐進出,再不見那個總在檐下煮茶的老瘸子。倒是柜臺后撥算盤的婦人有些面善——細看竟是老瘸子的孫女,當年的小丫頭,如今已梳起了婦人髻。
京兆驛前的空地上,此刻正浸在年關的喧囂里。幾個吐火吞刀的江湖藝人正圈場子,戴虎頭帽的孩童們舉著糖瓜、點心,尖叫著追逐躲閃霸位。
就在京兆驛的青磚照壁前,馬車停住了。對面棲鳳樓的金字招牌在陽光下格外晃眼,樓前那對石雕的鳳凰依然昂首振翅。樓里飄出的熱氣遇冷凝成白霧,跑堂的吆喝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真切:甲字席的葫蘆雞好嘍——這聲調竟與一年半前一般無二。
此刻,才是真的回家啦!
蘭姨正擼著袖子,在后院兒指揮著下人收拾早上剛剛宰殺的羊羔,就聽著小丫鬟殺豬般地喊著“城哥兒回來啦!城哥兒回來啦!”
正要趕出去迎接,玉城已經一陣風兒似地跑了進來,娘兒兩個抱起來就是一陣痛哭,剛哭了一陣兒,玉城忽然醒起來為啥要哭?這大過年的回家有啥可哭的?要高興才對啊!
蘭姨擦了擦眼淚,方才說道:“你爹日日數著,算計著你這兩日就應該到了。。。”
玉城這才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端詳了一下蘭姨,白發多了幾條,但細紋反而少了——因為明顯胖了許多!白胖白胖的,都撐開了!這日子過的是有多滋潤啊?
“我爹呢?”
“你爹帶著歡哥兒去辦年貨了,一會兒你看到歡哥可別嚇著,又長高了、又壯了!”
說話間,兩個官差把行李和那幾箱金銀細軟都抬進了院子,連口茶也不肯喝,說是在京兆驛只歇息一晚,就得趕緊回大同復命,更何況他們也想早點回去過年!玉城口中謝個不停,硬是給每人塞了五十兩的銀票。
蘭姨拉著玉城的手,坐在暖香襲人的暖閣里說話,玉城就把這半年的事情長話短說,賺了多少錢、見了多少世面、林林總總。然后就先搬了一箱子過來——那是陸沉從京城帶過來的,全是被抄家的那個小妾的頭面首飾,當然都是京中的上好尖貨兒!
打開那箱子,上上下下摞著大大小小的盒子,畢竟陸沉一個大男人,收拾這些東西也沒啥講究,就是盡可能都裝起來——
“這些都是給你的,你看著處置吧,好的留下自己戴,不喜歡的就送人,或者賣成銀子。。。”
蘭姨一看這架勢就先是一陣阿彌陀佛了。。。隨手先拿起面上的一個鎏金累絲蝶戀花提盒,掀開三層屜匣的剎那,暖閣里都漾起細碎的流光——
第一層躺著一對金絲編藤葫蘆耳墜,不過小指尖大的葫蘆肚里,竟藏著能晃動的金珠,輕輕一動便發出細雨般的沙沙聲。
第二層用銀線固定著點翠琺瑯彩寶相花耳珰,花瓣間懸著三寸長的珍珠鏈。
底層紅綢上散落著七八對耳飾:有西域進貢的月光石墜子,石紋天然勾出嫦娥奔月圖;有遼金樣式的摩羯魚金環,魚鱗用深淺不同的累絲堆迭;還有對白玉鈴鐺耳鐺。。。
再打開一個小小的剔紅海水云龍紋方盒,黑絨底上臥著對翡翠滴珠耳鐺,玉料是罕見的江水綠,透光可見絮狀游絲。
又打開一個陰沉木雕并蒂蓮匣子,匣中絲絨凹槽里盤踞著五條項鏈,像冬眠的蛇。最奪目的是條七寶瓔珞項圈,金絲掐出十八尊拇指大的佛像,每尊佛的蓮座都嵌著不同寶石——青金石袈裟、蜜蠟佛首、翡翠背光,堪稱巧奪天工。
其側臥著一條東珠十八子,每顆珍珠都蓮子大小,泛著淺緋色光暈,間綴四粒雕成南瓜狀的羊脂玉。蘭姨愛的不行,直接就掛在了脖子常戴著了!
一條錯金螭龍項鏈尤為奇特,龍鱗用頭發絲細的金線編織,龍口銜著的不是尋常明珠,而是半透明的犀角雕。
壓匣的竟是條赤金累絲柳葉鏈,乍看樸素,但每片柳葉背面都陰刻著蠅頭小楷,拼起來是半闋《雨霖鈴》。
先別說其它未打開的匣子了,光是眼前的這些東西,只怕有錢都沒處買去!
蘭姨又欣喜又忐忑,問道:“這些東西。。。來路。。。都沒問題吧。。。”
玉城哈哈一笑,安慰道:“你放心吧!盡管挑。。。不夠我還有!回頭等我收拾完東西,還有一套上好的紅珊瑚首飾,過年的時候都給我戴上,讓我爹好好看看!”
蘭姨呸了一聲,啐道:“你爹懂個屁!就只會念經。。。”
玉城呵呵一笑,不語,喝著茶看著蘭姨采花一般挑著首飾。這一刻,玉城覺得很幸福,他千里迢迢跑去京城闖蕩,為的就是今日這個場面。
蘭姨手里拈著一支累絲嵌紅寶金鳳釵,鳳嘴里垂著米珠串成的流蘇,既喜愛又猶豫,念叨著:“這個。。。好是好。。。就是太年輕了。。。還是送給三雄媳婦兒吧。。。”
玉城一口茶噴出來了,三雄媳婦兒?
蘭姨一邊挑盒子裝起來,一邊念叨:“三雄他娘給安排的。。。他們老家的姑娘。。。原本是想說給四寶的。。。沒成想那四寶去了京城心就野了,鄉下姑娘也看不上。。。他爹娘尋思著已經耽誤了人家姑娘那么久了。。。就說給三雄了。。。”
玉城拉長了臉,氣哼哼的不出聲。雖說之前他自己也提過讓三雄早點把親成了、把孩子生了,就算是了卻了一樁事,但只是沒想到就這么靜悄悄地完事了?一點消息都沒透。。。或許是三雄自己也不樂意,被硬逼的?
“哎呀!這個金鎖也好!到時候等三雄媳婦生了,男孩女孩都能用的上。。。”
什么?連孩子都有了?
玉城哼了一聲,心里想著這個狗東西,還真快。。。
蘭姨又拈起了一支素銀珠釵,簪頭只是簡簡單單鏨著并蒂蓮,但細看蓮心卻嵌著粒圓滾滾滴溜溜的大珍珠,笑得合不攏嘴:“呀。。。這個好。。。這個好。。。顏色和款式都正適合三雄的小媳婦。。。這下好了,她們姐倆一人一支。。。”
玉城鼻子都氣歪了!居然還有個小媳婦?
“啊。。。是我遠房的一個侄女。。。極穩重的,又漂亮。。。如今也懷上了。。。我也得給她找個金鎖。。。”
一向對玉城惟命是從、唯唯諾諾的三雄,就這么半年時間里,居然偷著摸著娶了兩房媳婦,還都接連有了喜!玉城腦袋哄的一下就要炸了。。。這個死沒良心的。。。瞞的我好苦。。。
玉城不想當場發飆,站起身說道:“你慢慢挑,我去老院子看看。。。晚上我睡那。。。”
“去吧去吧!你爹每日都過去打掃的干干凈凈的。。。隨時等你回來住呢。。。”
第六十九章
果然一切都是一模一樣——與十四歲時剛剛來西安的時候一模一樣!
玉城有時會想,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候就是那一年,還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時候,那是一種最純粹的幸福!然而一天天長大,了解的真相越來越多,面臨的抉擇越來越多,幸福便不再純粹了——原本一百分的幸福,可能摻雜進了十分的隱忍、十分的無奈、十分的羞恥、十分的卑微,幸福就只剩下了六十分。
好在犧牲掉的那四十分幸福,換來了今日的名利和欲望,你沒辦法說這種交換值不值,就像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不值嗎?反正已經回不了頭了。
玉城先是站到了井邊,寒冬臘月的井臺覆著一層青黑色的冰殼,像塊被歲月磨亮的銅鏡。井繩凍成了僵硬的蛇,蜷在轆轤上,掛滿晶瑩的冰溜子。
這口井記得太多故事。
井壁內壁的青苔早已枯黃,卻仍頑強地攀附著那些被井繩磨出的凹痕——最深的那道,是爹每年臘八都要親手鑿開冰層時留下的。他總說:臘月井水最甜,然后提著第一桶泛著白霧的井水,在廚房里熬出滿院子的臘八粥香。
炎炎夏日里,陽光和灰土混著汗水,黏了一身。黃昏里,脫的光溜溜的,一桶水又一桶水地澆在身上,冰涼沁骨——那是小時候在綏德老家根本無法企及的奢望。先吃兩口井水湃過的冰西瓜,還是先吃爹爹端上來的熱飯菜,那是兩難的幸福選擇。
玉城沒有進正房,因為那里承載了太多不堪回首的記憶,耗盡了馬金陽的精血汗淚。廂房里,當年睡的床、蓋過的被子,都還一模一樣,干干凈凈、一塵不染。玉城甚至還想起了第一次半夜遺精時的尷尬和無措,又笑又淚。
“回來啦。。。”身后傳來溫和又熟悉的聲音。
玉城擦了淚轉過身來,馬金陽穿著家常半舊的灰色棉袍,手里捧著一個炭盆。
沒有噓寒問暖,沒有無語凝噎,玉城皺著眉嫌道:“怎么穿的這么少!還這么破。。。咱又不是穿不起好的。。。”
馬金陽呵呵一笑,將炭盆放到地上點了起來,又出去生火燒起了地龍,不大的房間很快就暖了起來。
玉城招呼馬金陽趕緊坐下:“別忙活了!今晚我就睡這了。。。你也陪我睡吧。。。”
馬金陽嗯了一聲。
玉城不想說他在京城混的有多好,賺了多少錢,因為他爹對這些根本沒興趣。
“回來呆幾天?”
“嗯。。。不長。。。初十之前走吧。。。要等一個朋友過來,我們一起走。。。”
馬金陽嗯了一聲。
“我最近在京城得了一個大宅子,離咱們之前住的泡子河不遠,等我回去之后先收拾出來,你們開了春就都過來住吧。。。”
馬金陽不置可否,說起了另一個話題:“三雄成親的事兒是他爹娘給安排的。。。之前他跟我商量過要不要告訴你。。。我就說算了。。。反正你也趕不回來。。。所以就很簡單地吃了頓飯而已,也沒大辦。。。”
玉城嗯了一聲,拉長了臉。
“明日一早,三雄會進城來送貨,每次來都會特地到咱家來一趟,給咱家送點新鮮菜和肉。。。反正你們哥倆兒見面說吧!”
玉城哼了一聲,恨恨道:“那是他應該的。。。要不是我照顧他的生意,他還有錢娶兩房媳婦!”
馬金陽皺起了眉:“這是什么話!咱家的莊子平時也都是三雄顧著,賺的錢也都一文不少,交給我替你攢著了!要說起來,還是咱們欠他的多些。。。”
正說著話,歡哥兒如一頭小老虎般沖了進來,果然是又高了壯了許多——嚴格說來是又胖又壯,不像馬金陽那般英俊,也不像玉城這般美貌。
歡哥兒直接往玉城這邊一沖,差點給玉城撞倒在床上,這勁兒可真不小!
“娘說了,晚飯好了,叫你們過去吃呢!”
“娘?”玉城望著爹。
馬金陽點了點頭,說道:“是歡哥兒自己改口叫的!你蘭姨對他也不輸任何親娘 了。。。”
玉城捏住了歡哥兒肉肉的腮幫子,問道:“認了多少字了?背了幾首詩了?”
歡哥兒掙脫了玉城的手,抓住了玉城的手腕就是一個擒拿,玉城冷不防還差點被歡哥兒給拿住!
馬金陽笑道:“這孩子不愛讀書,就喜歡舞槍弄棒的,跟福保不學個好。。。”
玉城打量著這個弟弟,確實不太像個讀書人的料子和模樣,問歡哥兒:“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是誰給你起的?”
“爹說了,是你給我起的,說是讓我一輩子都歡樂!”
玉城點了點頭,說道:“讓你讀書寫字是要你學習做人的道理,你要是學好了,不但自己能開心,還能讓爹、娘和我都歡樂,所以還是得學!必須得學!”
歡哥兒不耐煩地應了一句“知道了”,直接就甩手跑了。
馬金陽搖了搖頭,“都讓你蘭姨給慣壞了。。。”
玉城正色道:“該學還是得學,也不指望他以后科考做官,但總還是得明些事理。”
馬金陽點了點頭。
“這回我帶了幾箱東西回來,給蘭姨一箱,也給你留了一箱,回頭讓蘭姨一點一點都賣了。。。那些東西看著再好,不賣成銀子折現了,就還只是個東西而已。。。換了錢之后全都買成莊子和宅子。。。穩妥些。。。”
馬金陽點了點頭,說道:“你的湯苑和飯店,還有鋪子的那些分紅之類的銀子都在我這收著呢,加上莊子的收入,少說也有五六千兩了,怎么處置你看著辦吧。。。”
“不用我處置了,我有錢,這些銀子就留著你跟蘭姨養老吧。。。”
馬金陽擺了擺手,說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有錢,你蘭姨也有,再說家里也沒什么需要花錢的地方。。。你在京城需要花錢的地方多。。。”
玉城也趕緊擺了擺手,“跟你說這些你也不懂。。。回頭我讓蘭姨處理,都換成莊子和宅子。。。你就別管了。。。”
馬金陽點了點頭,慢慢地問了一句:“你在京城。。。還好嗎。。。要是覺得苦的話就回來。。。我還有點錢。。。”
就這么輕輕的一句話,差點擊潰了玉城的淚腺,趕緊說道:“什么話!你那點錢都給歡哥兒留著吧。。。我挺好的。。。”
第七十章
臘月二十九的雪,是從五更天開始下的。
晨光被壓在鉛灰色的云層里,透出幾分慘淡的青白。東大街兩側的槐樹枝丫上,積雪已堆成一道道僵硬的弧線,偶爾被風掀落一截,便砸在早行人的幞頭上,碎成冰涼的粉末。
東市的早集和路上的行人都比往常冷清許多,要么在家躲雪,要么在家操持著過年,要么在廣客隆里搶購著最后一批的年貨。
雪片子刮得正緊,三雄勒住韁繩,在騾馬市拐角處抹了把臉。睫毛上結的冰凌子被搓碎,露出底下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像兩丸黑玉浸在雪水里,映著身后兩輛吱呀作響的貨車。
前頭那輛騾車摞著鼓囊囊的麻袋,新碾的麥粉香混著凍硬的黃豆味兒,從麻線縫里鉆出來。后頭車上懸著現宰的牲口:半邊豬白花花的肥膘上蓋著官印,幾只羊的羊蹄子用草繩捆作一團,雞鴨鵝都擠在了一起相互取暖,紅冠子、綠翅膀在風里亂晃,活像誰家頑童扎的彩幡。
車尾堆著紅皮白心的絆倒驢蘿卜,只需用刀劈開一塊,就能露出冰糖般的透明芯子,生啃脆甜,燉羊肉則吸飽脂香。還有厚厚的棉被底下蓋著來自暖窖里的倔強——大白菜外層葉子凍成冰殼,剝開后嫩心仍水靈;烏塌菜趴在地上長,經霜后反而泛出墨玉光澤;西安人喚做春不老的新鮮雪里蕻,鹽腌后與黃豆同炒,是臘月里最下飯的滋味;還有那經年的老把式用草簾護著的香菜畦,雪后收割的芫荽,香氣凜冽如松針;甚至連窖藏的新鮮韭黃、蒜苗都有,包角子時與鮮蝦仁同拌,一口就能咬出三春滋味。
三雄身上的靛藍棉襖早洗得發白,肘部打著塊榆樹皮色的補丁,狗皮帽子護不住耳朵,耳廓凍得通紅透亮,像掛了兩片薄脆的冰糖。可那通身的精氣神兒,倒比車上任何年貨都鮮活。
這是年前三雄最后一次為廣客隆送貨,順便也結清年前所有的貨款——但凡廣客隆的老人兒都知道這是玉城少爺家的產業,就是那個俊美如小姑娘,卻又滿腦子奇思異想的玉城少爺,廣客隆的發明者!因此,誰家的貨款都有可能拖,唯獨玉城少爺家的,都必須按時足足的結了,可不敢有一絲錯漏!
三雄盯著卸完了貨,收了銀子,叫一輛車先回去,自己領著另一輛,車上裝的是給玉城一家送的新鮮年貨。
蘭姨領著丫鬟咋咋呼呼地卸著新磨的面粉、現殺的豬羊、新鮮的菜蔬,還有自家親曬的葫蘆干、干豆角和各色秦巴山珍。
馬金陽就站在旁邊看著娘們拾掇,沖著三雄使了個眼色,手一比劃——那個大少爺還沒起床呢!
三雄呵呵一笑,摘下狗皮帽子撣了撣身上的雪,過到了這邊的院子。
玉城昨夜高興,喝了不少酒,再加上一路舟車勞頓,終于到家了,睡在了爹的身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了,甚至還沒聊上兩句,就昏睡死了過去。
此刻正睡的迷迷糊糊,硬邦邦的憋著一泡尿,想起又懶得起,就感覺有一只冰涼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玉城以為是歡哥兒過來叫他起床,就翻了個身懶得理。沒想到那冰涼的手又摸了過來,玉城煩死了,掀起被子蓋住了自己的頭。結果那只冰涼的手還不罷休,居然伸到了被子里,在胸前一頓胡嚕,玉城氣壞了,翻了被子坐起來,正要發作,一看居然是嘿嘿傻笑的三雄!
玉城還在生著三雄的氣,眼見得三雄穿的跟老農民泥腿子一樣,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哼了一聲又躺下了,牽了被子蓋住自己的頭。
玉城的這點小心眼盡在三雄的意料之中,所以也早有了思想準備和對策!
屋里的地龍燒的正旺,馬金陽起床的時候唯恐不夠,又添了一把柴。從極冷的屋外進來,忽然極暖,三雄的小臉兒熏的更紅了,額角都滲出了汗來,趕緊先把外面的棉襖脫了,坐在床沿上,搖著玉城的身子:
“哎呀!我天不亮就起床了給你家送年貨,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玉城沒反應。
“大清早的出門,飯也沒吃上一口,餓死了。。。”
玉城還是沒反應。
“外面下雪了,冷的很,我的耳朵都快要凍掉了。。。我娘就給了我一頂破狗皮帽子,根本不頂用。。。你摸摸。。。都沒知覺了。。。”
玉城簡直要氣死了,給三雄買了那么多好衣服,皮的毛的啥都有,非要穿個破棉襖出來,還要親自下地干活、親自趕車送貨,這不是沒苦硬吃嘛!但他就是忍著,氣死也不出聲,連哼都不哼了。
三雄眼看第一招扮可憐沒用,便使出第二招——耍無賴!當下起身脫光了衣服,滋溜一下鉆進了玉城的被窩。雖然身子是熱的,但手腳都是冰涼,不管玉城的反抗,三雄直接就緊緊地抱住了,央求道:“好親親,給我暖暖吧。。。快要凍死了。。。”
玉城根本掙不脫,越掙扎三雄抱的越緊。玉城氣的終于說話了:“你不是有兩個媳婦兒嘛!叫她們給你暖身子啊。。。我就是個冤大頭,白白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銀子,養活了你們一大家子人,結果反倒把我給甩了。。。你們一家都是白眼狼!”
只要肯說話就好!三雄依然還是緊緊地摟著,嘟囔道:“不都是你說的嘛!讓我早早把親成了,把孩子生了,就跟我爹娘有交代啦。。。以后就可以跟著你混啦。。。都是你說的啊。。。我照做啦。。。”
這話確實是玉城自己說的,可這氣還沒散出來,繼續氣憤道:“那我也沒讓一下娶兩個啊。。。”
三雄忽然不糾纏了,只是輕輕地攬著玉城的腰,慢慢地說道:“第一個是我娘讓我娶的。。。第二個是蘭姨給介紹的。。。我就想著趕緊讓她們都懷上,然后就可以跟你在一起,伺候你了。。。我爹我娘有兩個兒媳婦伺候,有孫子抱。。。現在他們都可高興了。。。反正我在不在這個家都無所謂。。。”
“怎么的?你只管生不管養?莊子也不要了?老婆孩子也不管了?”
三雄嘆了口氣,說道:“不想管了。。。以前你問過我想過什么樣的日子。。。我就覺著我這些年過的夠憋屈的了。。。現在錢也有了,老婆孩子也有了,他們都滿意了,我也就算盡孝心了。。。以后我想過點舒坦的日子。。。”
“你想怎么舒坦?”
三雄又緊緊地摟住了玉城:“就這么舒坦啊。。。我跟你過,你養我。。。反正我都欠你那么多了。。。一輩子也還不清了。。。也不差這些了。。。”
玉城想掙卻還是掙不脫,罵道:“你想的美!”
三雄一看這氣還沒消,就只能使出最后一招——大雞了!玉城的心眼再怎么小,再怎么生氣,一見到自己的大雞就會完全喪失抵抗力。。。當下就硬挺挺地懟過去,手上也去擼玉城被尿憋的梆硬的雞雞。
果然,玉城頓時軟和下了許多:“別弄!小心我爹和歡哥兒過來看到!”
三雄也怕,但還是覺得差點火候,胯下繼續頂,手上繼續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