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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漠然地想:不就是因為覺得我死了,就沒人再保護我的知知了么?就隨便利用知知了么?
所以我活著。
當我身陷地獄,當我痛苦難堪……只要有一線可能,我都要從泥沼中爬出來,重新回到她身邊。
披著風雪,李信出了府邸,上馬帶領部下去追人。身后,江三郎怔在屋中許久,回過神后,算算時辰,心中暗道不妙,忙讓人去尋舞陽翁主……
這個時候,聞蟬著婚服,坐著車,在城中已經轉悠了一段時間了。聞蟬沒有第一時間去婚房,她提出要求,想上墨盒最高處的角樓去看看。郝連離石與她是舊交,還是個不清楚大楚婚事流程的蠻族人。郝連離石也不明白這個車為什么走得這么慢,聞蟬又為什么還能在中途停車去逛一逛。等到手下人來請示時,郝連離石駕馬到車前,俯身看車中女郎秀美卻清冷的面容。他看出她不太高興,為了讓她高興點,她要下車,便下車吧。
聞蟬提著裙裾下馬車,拒絕了青竹等女的陪伴。郝連離石親自陪聞蟬登樓,并沒有意會到身后青竹眼中流露出的擔憂之情。聞蟬何止是不帶青竹呢,她連乃顏都不帶。當然,在這么多的蠻族人隊伍中,乃顏也不敢出現,恐怕被人認出來。阿斯蘭為了幫女兒,主動帶兵北上去對抗等候在那里的蠻族軍隊。臨行前留下了乃顏,乃顏卻被聞蟬三言兩語給騙走。反正青竹找了乃顏一天,都沒找到……
她們不知道這個時候,可憐的乃顏被灌醉了酒,綁在了柴房中,還被人從后打暈了過去。聞蟬身邊所有護衛都聽她的話,就乃顏可能是個變數。臨走時,聞蟬順手把乃顏給解決了。
沒有了乃顏,聞蟬與郝連離石順利登上了角樓。寒風烈烈,大雪揚灑。天地間灰蒙蒙一片,仿若渡了一層霧。他們站在樓頭上,看到樓下的燈火,城中的火光。再遠的地方,已經看不到了。
聞蟬靜靜看著深夜出神。
郝連離石站她身邊:“你是不是很舍不得大楚?我也不知道,你們皇帝說的什么和親的風陵公主,居然是你。”他神色間有些喜意:“如果早知道是你的話,我便不會那么抵抗了。肯定早早就來迎親了……小蟬,我來晚了,你不生氣吧?”
聞蟬:“我不生氣。”
郝連離石又道:“你也別傷心了。你要是留戀大楚,以后我肯定想辦法帶你回來的。小蟬……”
聞蟬打斷他小心翼翼的奉承般的話,伸手隨意指向一個方向:“離石大哥,你看!”
郝連離石對聞蟬有很深的好感,聞蟬說什么,他都會認真去看。他第一時間沒看見聞蟬指的那個方向有什么,但看一眼女郎清麗的側臉,郝連離石覺得自己一定是看得不仔細。他心中慚愧,往前方欄桿處走得更近一些,努力地看去……聞蟬比他落后了一步,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袖中寒光露了出來。聞蟬握著匕首的手很穩,向著郝連離石的后背,刺下去!
清亮色奪人余光!
多年在生死間打摸的經驗,讓郝連離石即刻發現了聞蟬的動手。他的后背肌肉痛得驟然一縮,立刻縮背旋身而起,手抓向身后的那把匕首。他非常意外地發現聞蟬會武功,他震驚萬分,既痛心于聞蟬突然對自己下殺手,又驚訝于昔日那個柔柔弱弱的女郎殺人時,面容居然如此平靜。
聞蟬從后砍了他一刀,郝連離石去奪她手里的匕首。兩人站在角樓上對了好幾招,郝連離石的輕敵,讓他居然沒有第一時間拿下聞蟬。但他武功到底高于聞蟬,男兒郎的體力又不是女郎的弱質纖纖可比。郝連離石很快制住了聞蟬的手腕,他氣得手哆嗦,幾乎要用力捏碎聞蟬的手骨。
郝連離石抬頭要質問時,看到聞蟬烏黑潮濕的眼睛。她的睫毛上沾著雪花,紅色紋飾在領口飛揚,眼睛的清澈干凈,擰著眉吃痛的表情……這般的脆弱,有天生讓男人憐惜的美。郝連離石心口一抖,松開了手。聞蟬反手一劃,匕首從他手臂一路滑下去。血珠飛濺,她被郝連離石的大力往后推去,后背撞上石欄,差點痛暈過去。
手中的匕首咣當掉落。
郝連離石大聲喊著什么,聞蟬沒聽懂。他又用大楚話說了一遍:“你是誰?!你不是我認識的小蟬!”
聞蟬說:“你認識的小蟬,早已被你們逼死了。”
郝連離石:“……”
她充滿深意的話,讓他這個外邦人聽得很費勁。他費解地看著她,不懂她明明好端端站著,為什么要說自己已經死了?!郝連離石心里有被欺騙的錯覺,他對聞蟬向來很不錯,他萬萬想不到聞蟬會這么對自己!他氣得不行,胸中氣血翻涌,手指著聞蟬,好幾次都想沖出去揍人。
聞蟬冷然無表情。
郝連離石要再說話,突然聽到身后傳來的密雜腳步聲。十來個蠻族士兵上了角樓,著急地跟蠻族王子匯報:“不好了!我們發現墨盒被包圍了,我們的人聯系不到信號了!王子,墨盒肯定有事發生!”
說話中,他們看到了郝連離石的手在往下滴血,并看到背靠欄桿站著的新嫁娘。
幾人當即大怒,到這個時候,七七八八都猜到了。郝連離石不敢想象地看向聞蟬:“你們大楚人要違約?!所以派你來刺殺我?!我還是不敢相信,你會做這種事!”
他無法將眼前女郎,與記憶中的女郎合二為一——“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聞蟬終于開了口:“因為你是蠻族人。你沒有對不起我,我卻絕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們大楚北方風雨招搖,朝中有太尉作威,關外有你們作惡。你們里通外合,至我大楚于水深火熱。我們天生身份相對立,我對你下手,有什么難以理解的?”
郝連離石胸口一滯:“我、我以為你跟那些大楚人不一樣……”
冰涼的雪覆在傷口上融化,他茫茫然地想:僅僅因為這樣嗎?立場不同,所以必須廝殺?就因為他是蠻族人?小蟬便用這樣仇視的目光看他嗎?
他身邊的人大聲道:“王子,別跟她廢話了!殺了她,咱們再下去,跟他們大楚人拼了!”
郝連離石沉默著,看聞蟬的眼神很復雜。他遲遲不下命令,手下人對聞蟬橫眉怒目。于這種時刻,聞蟬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話,卻猜到了他們大約很恨自己。聞蟬說:“匕首上涂了毒,要想活命,你下去和墨盒的人重新交涉吧。”
郝連離石微驚,看向自己的胸口與手臂。這兩處都被聞蟬的匕首劃過!眼下留的血還是鮮紅的,郝連離石一時分不清聞蟬是不是在騙他。
他心中猶豫,身邊人又開始大吵。且他們看王子對這個大楚女郎下不去手,惡向膽邊生,主動迎上前,要對聞蟬下殺手。聞蟬看出了他們的意圖,身子往后再退。她美目瞠起,高聲喊道:“誰敢碰我?!”
她翁主的氣勢難得一出,威壓流向四方,竟震住了幾個蠢蠢欲動的人。
聞蟬看向沉默著的郝連離石。她盯著這個身材高大的蠻族漢子看半天,神情變得有些恍惚。她忽然低低笑起來,笑得十分輕柔,梨花照水一般,讓周圍怒盯著的男人們都驚艷了一下。聞蟬輕聲問郝連離石:“離石大哥,我們相交一場,你就只記得我,不記得我表哥么?”
郝連離石愣了下,才想起來李信。他自然記得李信——郝連離石臉色有些不自在,他刻意遺忘李信,也不過是因為自覺李信與聞蟬昔日太親密了些。如果聞蟬要嫁自己,郝連離石并不想提起李信……但如果聞蟬不嫁給自己……
郝連離石悵然想到:她莫非想嫁的人一直是李信嗎?
他聲音澀澀:“你……”
聞蟬發絲被風吹亂:“不錯,我從頭到尾都在騙你。我不是要嫁你,我根本不可能嫁你,因為我已經嫁人了。”
“離石大哥,我表哥,就是我夫君。”
“他是被你們逼死的。”
這是聞蟬丟給郝連離石的最后一句話。
郝連離石心頭一顫,驟然抬目去看聞蟬,往前撲過去。那女郎輕輕笑著,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中,翻過欄桿,往樓下跳了下去。郝連離石猛力飛撲,眼睜睜看著她的衣袂從自己手間滑了過去。他大吼道:“小蟬!”
聞蟬往黑暗中走一步。
她望著沉沉黑夜,看著濃夜中的飛雪出神。她往前跨一步,從高樓上跳了下去。果決而堅定,就像她無數次想的那般。
夜雪雜亂飛舞,她像是看到李信般。
她微微露出笑容,決絕而無畏。她心中說,夫君,我來陪你,你不會寂寞的。她心中想我們永遠在一起,你不是一個人。她心里對愛自己的人抱歉無數次,可她思來想去,她在夜間不停地流淚,她還是想去陪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