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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很多年。
他總是在夢里見到她。
夢到她站在火中,懷中抱著襁褓。火舌飛上她的裙裾,她在火中抱著孩子奔跑。山野間全是緝拿他們的人馬,包括大楚人,包括蠻族人。大楚與蠻族在開戰,大楚的皇帝要拿她問罪。她抱著女嬰在火中越跑越快……
他在夢中一遍遍地跟隨她,大聲跟她說話,求她不要去。大楚不承認她是公主了!大楚皇室不要她了!她為什么不跟他走,為什么還要救長公主夫妻?!
“啊!”一家宅子的門打開,主人撐傘欲出門,被門前路過的中年男人可怖的面容嚇住,跌坐在地。
那張臉、那張臉……
阿斯蘭身子發抖,他再次跪下來吐血。眼眶中涌上熱意,他繃著臉,頰畔顫抖,反而顯得更加可怕了。他再次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在大雨中。
多少年、多少年了……
阿斯蘭想過,也許她從來就沒真正想跟他離開過,也許即使她跟他走后,也依然會落落寡歡……她為救長公主夫妻而死,是她心甘情愿那么做的。
她不愿意他去找上長公主夫妻的麻煩……
可是他依舊仇恨。
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他的女兒還那么小,他的女兒連名字都沒有。午夜夢回多少次,他做了多少噩夢。每一次,他都救不了自己的愛人。他尚能記得她的相貌,可是他根本記不住自己女兒的臉……
行尸走肉一般。
他去往蠻族軍中,一年年,不動聲色地除掉當日出兵的所有人。他再與大楚打仗,殺掉當日開戰的大楚所有人。他現在唯一剩下的仇敵,就是長公主夫妻了。他不問不管,他根本不想跟那對夫妻碰面……
大義凜然,大義凜然啊!
他們都有自己的志向,自己的抱負,自己的想法。只有他,只想保護自己的妻女,卻也沒有成功。時隔多年,即使殺了他們,他仍然不解恨。他怪罪他們,更怪的是自己。
想自己如果不是蠻族人就好了,想自己如果不是個馬賊就好了……身份啊,地位啊,財勢啊。那些東西多么的重要。
他想護住一個身份高貴的公主,一個馬賊能做得了什么?只有位高權重,只有爬得更高……可他又是蠻族人!
阿斯蘭在雨中長笑出聲,笑得凄厲。
他倒在地上,看雨沖刷之下,覆上自己全身。他躺在水洼中,在一片漆黑又晶亮的世界中,不斷地任由往事折磨自己。他眼睛看著虛空,耳朵不知道聽著什么。頭痛欲裂,似乎整個天地的雨都在這里集中了,滿世界的悲涼都讓他承受了。星火微微,雨點冰涼,再次想到方才中郎令的話——
“舞陽翁主聞蟬,今年十八,容顏明艷。她與曲周侯夫妻生得并不太像,其實是像您吧?您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是您的女兒。”
阿斯蘭邊吐血,邊笑。
是又如何?
不是又如何?
他是蠻族人,他連她母親都帶不走,他能帶走她嗎?昔日疤痕太重,他自我懷疑并否認。他原本多么的狂傲,原本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可是他覺得,他覺得那即使是他女兒,她也不會認他的……她瞧不起他這個蠻族人吧?就如他昔日妻子決絕地走向火海中一樣。
寧可赴死,也不與他同行。
“眼下是最好的機會啊。翁主與您分離多年,自然對您生疏。然只要您好好地疼愛她,父女之間,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兒呢?”
但是她離開了大楚,她就不是舞陽翁主了。
阿斯蘭心知肚明,這些人打的主意啊,恐怕是用他來對付長公主夫妻的。他心中想,打得好,打得妙!就該殺了他們夫妻!
但是如果那是他女兒,他女兒真的活著……如果他真的看她女兒第一面,就能認出來她與自己相似的面孔……那么,她現今的所有,都是長公主夫妻給予的。什么父母啊,什么名字啊,什么封號啊……全是依賴那對夫妻。
如果這些都沒有了,他可憐的女兒,要怎么辦呢?
他不知道她與她母親像不像,不知道她是堅強,還是柔弱。可是如果她掉一滴淚,如果她露出一丁點兒迷茫的表情,他都會心痛。
他不想她失去一切。
他已經失去了很多了,他小心又謹慎,他沒有做好準備……
阿斯蘭從雨里爬起來,沒有再走,而是靠著墻坐下,出神地去看雨簾,看黑夜。
他女兒嗎……
他心中發抖,一遍遍地跟自己確認。
他在黑暗中獨行太久了,他殺人也殺己。每一次多殺一個人,就在心里再殺自己一遍。他如此悍勇,其實也在赴死。他多希望自己能早點死,早點去追她們母女二人。他想保護她們,想她們不要再如在塵世般這樣受苦……然而他女兒沒死……
阿斯蘭微微露出笑。
黑暗中,仿有光照入。
那個女兒啊……她就像是他的光、他的希望一樣,他真想、真恨不得立刻去看她,去陪她……他再不會重復當年的錯誤了,再不會讓她如她母親那般夾在兩國中間為難……他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對一個女孩兒好。他想自己這么兇巴巴的,還殺了那么多大楚人,她會不會害怕他。
他的女兒已經十八歲了……
他也知道怎么討女郎歡心。然而對待妻子,和對待女兒,肯定是不一樣的……
次日天晴,蠻族人暫住的府宅中,眾人忙碌中,見左大都尉阿斯蘭神清氣爽地從府外回來。依舊面具覆臉,卻已經換了身衣服,干凈又清爽。阿斯蘭打個響指,眾人畏懼他,也就乃顏過來附耳。
阿斯蘭說:“別讓人知道,我去一趟長安……”
不等他說完,乃顏低聲打斷,“您不能去長安!今早收到消息,墨盒的叛亂被解決了。墨盒新來了個領頭的,比之前那幾任都有本事。三言兩語就蠱惑烏桓人和大楚聯合,趁您不在,破了蠻族好幾處城池。大王震怒,連夜傳令給您。但您不在那里!大家不敢告訴大王,只好偷偷把信傳到這邊來……算起來這已經是五天前的消息了!不知道墨盒現在怎么樣了!”
阿斯蘭:“……”
他詫異:“墨盒那么亂的地方,叛亂都能被解決?新來的領頭是是誰?查出什么資料了沒?大楚居然還有能打仗的人?”
戰事一起,阿斯蘭的心思就放到了正事上,皺起了眉。他一邊與乃顏談論戰事,一邊往屋中走去,抬手示意更多的人跟著自己進屋。面對阿斯蘭的問題,乃顏很羞愧很迷茫,“我們留在墨盒的細作都被挑出來殺了,人頭還給送回咱們那里示威了……那領頭的不知道是誰,將軍明明是韓卿,但我們已經悄悄殺了韓卿啊。按說墨盒現在已經沒首領了……也沒劫下來過長安的消息……沒聽說墨盒有新首領上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