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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知程太尉在一邊看著他,便不敢做出顯得自己太有遠見的樣子,惹這只老狐貍懷疑。
老狐貍沒懷疑他,李二郎手臂都負傷、都成了半個殘廢了。少年郎君臉色蒼白地過來與他們見面,連太子殿下都不好意思多說兩句話,趕緊讓李信下去就醫。程太尉見這邊沒熱鬧看了,向太子告辭欲走。太子也覺得經過方才的比試,今日接下來不會有什么好玩的了,就驅散了眾郎君,自己也走了。
吳明原本搶先扶著李二郎的手臂,當大人物一走,顯出了長公主。吳明眼睛就亮了,他一把扔開了李信的手臂,幾乎快撲過來,“殿下您怎么來了……”這位可能是他未來的外姑啊!
吳明心里喜滋滋地想:我定要好好巴結巴結我外姑。說不定我外姑一高興,就把小蟬妹妹許給我了呢?
被吳明一把丟開的李信臉都綠了,受傷的手臂險些被推開得傷上加傷:“……”
長公主面對吳明的熱情,無語了半天。她被吳明親切地噓寒問暖,很長時間,都不知道該怎么回應丞相家的這個寶貝疙瘩。好在李信在后方陰測測道,“吳明,你給我過來!我為誰受的傷?你轉眼就忘?!你過來,我與長公主有話說。”
吳明不甘不愿,心想長公主是你舅母啊。你們想見面什么時候不能見?非要這個時候跟我搶?
他哪里知道他見到長公主的次數,恐怕都比李信多。李信是抓耳撓腮地想見長公主,然而長公主不見他。好容易有這個機會,李信怎么可能放棄?
長公主呃一聲,看李信那手臂……血順著手往下流,手臂無力地垂在那里,看他臉都疼得無血色了,居然還站在這里,要跟她說話?
長公主一時間,對李二郎這番不要命的精神也佩服十分,心軟了一軟:李信雖然是殘廢了。但他是一個強大又堅強的殘廢。
長公主難得的升起了對外甥的同情心,不忍看他這般硬抗。話到口邊,長公主就顯得冷冰冰不近人情了,“我沒什么話跟你說。你趕緊找醫工處理你那手臂吧,別把時間浪費在我這里。”
李信心中一急。
神經疼痛讓他腦仁一抽一抽,額前滲了汗。醫工們就在身后等待,可他死活不肯轉個頭讓他們包扎自己的手臂。他硬是忍著這種痛站在長公主這里,就是為了見長公主一面,跟長公主說話。畢竟他平時,根本見不到這位舅母……他這位舅母不喜歡他,李信心知肚明。
所有人都用一種惶恐擔憂的眼神看著他的手臂,偏偏李二郎神志昏昏沒領悟到長公主話里的關切意味。他只以為錯過了這個機會,又再見不到長公主了。少年忍著痛意,往前一步,說了一個蠻族人才聽得懂的詞,“阿斯蘭。”
長公主立刻扭頭看他,目光如冰。
少年唇角發白:“舅母,我有話跟你說……”
長公主冷冰冰地看著他,目光透著審度。這種冷漠的審度中,若讓平時的冷靜少年來看,李信定能看出其中的幾分恍惚與震撼來。但是現在李信眼前都開始一陣陣地發黑了,要靠著自己強大的神經,才能不倒下去。
吳明看得不忍心,想強迫李信下去處理傷口。
偏偏方才還同情李二郎的長公主,現在沒有絲毫同情心。她心想:李信是一個雖然強大堅強,但很討厭多事的殘廢。
既然李二郎硬撐著那口氣也要跟她說話,她何必管他的手臂呢?讓他嘗一嘗痛意也好。
長公主面無表情地轉了身下樓,李信怔了片刻后,跟了上去。吳明在后面哎了半天,他還是被李二郎無情地丟下了。吳明郁悶半天,忙把醫工趕過去追人。他一個外人,也不好跟著人家舅甥走……
上了馬車,長公主還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樣子。馬車搖晃,每動一下,李信的臉色就白一分。長公主到底還是不忍心,心想我是為我女兒著想,讓侍女吩咐外面的馬車趕車趕得穩一點,慢一點。醫工們在后面步行跟隨,侍女們也下面走。車中,李信說,“我當年在長安殺丘林脫里,不是因為他冒犯知知。”
長公主依然沒表情。
“他冒犯知知,我即使動殺意,也不會選那個最不合適的機會。他讓我動殺意的緣故,是他說,舞陽翁主是蠻族左大都尉阿斯蘭的女兒,是您與蠻族人通jian所生。”
長公主面色如紙般,卻依然沒說什么。她既不慌張,也不難過,還不迷茫。她的神情告訴李信,她清楚李信說的是什么,她也認識阿斯蘭。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說而已。
李信也沒有那樣多的時間跟長公主細說,他說得太詳細,恐怕自己先撐不住倒下去了。他低聲,“我猜……我意識到有人肯定跟我一樣,在查知知的身世……希望我只是多心……我向來想的比較亂……我原想親自去殺了阿斯蘭這個人,為知知解決后患。但如果這件事跟我想的不一樣……我想您身為知知的母親,您有權利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長公主漠聲問:“那你跟我說這個干什么?拿這個威脅我把小蟬嫁給你?不然就毀了她?”
“自然不是!”李信猛抬眼,跪在了長公主面前。少年顏色憔悴,眸子卻一派清寧,“我便是死一萬次,我都不想毀她。我只是希望您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我怕自己不能護好她。您是長公主,您有很多人手可以拿來用。”
長公主打斷他的話:“你希望我做什么?”
“派人,去蠻族草原,看是否有人在查。截殺想查消息的人,或者直接殺了阿斯蘭,”少年蒼白的臉上,眼中神情冷漠十分,“即使您失敗,我也會親自動手。舅母,我今日這般拼命,就是想到太子身邊,想當將軍,想去漠北……我……”
長公主看著他,看他忍著巨大的痛苦,跟她說了這么長的話。看馬車忽然一晃,少年摔倒,手臂碰到了地面。她尚沒來得及說什么,李信已經痛暈了過去,留下那未說完的話。長公主沉默地看著他,聽著外頭侍女不安的致歉聲。她吩咐醫工上車來,處理李信的傷勢。
長公主靠著車壁而坐,垂目看醫工們誠惶誠恐地在她面前,為李信包扎傷勢。醫工們一開始怕驚擾了她,想把李二郎帶出去。然長公主一聲不吭,他們摸不準這位殿下的意思,只好忐忑地在她眼皮下為她外甥處理傷勢。
長公主面上無波,心中則涌起了驚濤駭浪。
阿斯蘭!
她已經多少年沒聽過這個名字了?!
十七年前的漠北草原,十七年前的戰爭,十七年前的大火……那個青年人看著她的仇恨目光,她與夫君萬死無望的狀態……還有那個女郎……灰飛煙滅,早已消亡在了十七年前。一切離他們這么遠,然恍惚間,時光如同洪荒大水,將過去碾碎成只言片語,又在某個時候重新將其卷上岸。
阿斯蘭、阿斯蘭……
記憶是這般的清晰,讓她心頭大震,無法言語。她一時希望他死了最好,一時又不忍心他死了。她心中百般煎熬,她無論如何都不想把當年的后遺扯到女兒身上。
但是有人在查小蟬的身世?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她眼神復雜地看著那個暈過去的少年郎君,看他長發汗濕,看他面容瘦削。他是很果毅的郎君,凡事能自己處理絕不假借他人之手。當年長安之事就能看出來,現在李信卻向她求助……他沒有找曲周侯,沒有找那位很欣賞他的舅舅,恐怕是懷疑曲周侯被蒙蔽多年,受不了妻子的背叛嗎?
李信猜測了最悲觀的一種可能性,他最好的提醒對象,就是長公主。
無論出于什么目的,聞蟬能平安活到現在,且日常無憂,多年受寵,都是長公主的功勞。
他做了最好的選擇。
長公主閉目。
她心想,李信還是很沖動。
和當年一樣。
一遇到小蟬的事,他就不能做到步步為營,靜待良機。
他走的這步險棋……若她真的與阿斯蘭通jian,她事后,肯定要想辦法處死李信的……他還真是每次都把自己逼到絕路上……一碰到她女兒的事,就開始這樣不成熟……
長公主想到前些日,她與曲周侯說起李信,心煩得不行。她那時候說,李信能力這么強,深不可測,心機深沉,他都不是李家二郎,還能讓李家離不開他。這樣的人物,小蟬怎么可能應付得了?他若是真心欺負小蟬,十個小蟬也不夠他玩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