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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太強悍,女郎太弱小。長公主對這門婚事,無論如何都不看好。
曲周侯那時候說,“且看他對小蟬如何。他在對小蟬的事上,若和面對別的事也一個態度……那我當真不敢把小蟬許給他,哪怕他能護好小蟬。但如果他還和當年一樣,旁的事再冷靜也沒用,一遇到小蟬就開始不顧所有,那小蟬跟著他,我便放心了。”
長公主低眼看著這個昏迷不醒的少年,忽然很想問他——“已經過去了這么多年,你已經不是那個做事不顧后果的小孩子了。當再一次面對小蟬的生死時,你還愿意為她死么?你已經從一個草莽,走到了今天這個地位,連太子都對你褒獎有加。你舍得如當年一樣,放棄所有,為小蟬去死嗎?”
“我聽說,他們形容你狠毒,說你不通情面,說你連昔日情分都說斬就斬,昔日兄弟說殺就殺。你在會稽之戰、在雷澤之戰時,一步步踩著血往上走。那個時候,你冷血,涼薄,陰鷙。他們都怕你,都忌憚你。那么對于小蟬,你又是什么樣的呢?你若還抱有當年的心,還心懷熾烈只為小蟬,還愿意一次次地為她去死,我便把小蟬許給你。”
——阿信,你愿不愿意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推進知知和信哥感情的副本~~
☆、第117章 1.0.9
李信被聲音吵醒。
走路的聲音,小聲說話的聲音,外頭木板被移動的聲音。非常的細瑣,然他習武出身嘛,外界一點兒聲音,都容易喚起他的警惕心。
他睜開眼,先看到坐在窗下陽光中的美麗女郎,之后才遲鈍地感覺到手臂的麻痛。他手稍微一動,也許是剛醒來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但痛感傳向大腦時,不由悶哼了出聲。
而這一聲,就喚來了窗邊說話的聞蟬與侍女們。
李信這屋空間很大,因為他剛住過來,他又本身沒什么愛好,什么器物都沒置辦,平時只回來睡覺。李信醒來,就發現自己屋子里鋪上了席子,席子上再鋪上了一層氈罽。聞蟬在屋外脫了鞋,穿著襪子在屋中走來走去,輕飄飄的,不注意聽,很難聽到動靜。
李信扯了扯嘴角:他就睡個覺的功夫,聞蟬就把他屋子大變樣了。
然而一想到以后聞蟬就要在這里住,她喜歡怎么改就怎么改,李信又沒那么不自在了。
“表哥,你別動,”聞蟬坐于床榻邊緣,示意青竹打開她帶來的食盒,噴香的飯食味立刻沖向李信。李信肚子叫了一聲,聞蟬本憂愁他的傷勢,卻被他逗笑,“你餓了啊?”
青竹手腳麻利地舀了碗八寶藥粥,聞蟬接過后,猶豫一下,“你自己能喝么?要我喂你嗎?”
李信尋思了一下,一只手不能動,另一只手還是可以的。然而聞蟬在這里,他為什么要那么身殘志堅?李信果斷說:“不能。你喂。”
聞蟬看著李信慘白慘白的臉色,更加憂郁了。她才短短一天沒見到他,他就把自己折騰成了這樣。昨晚阿母回家后,晚筵時隨口說起表哥因為奪旗受了傷,被馬踩了手臂,聞蟬當時手里的箸子便直接掉了。還是阿母安慰她說表哥受傷并不嚴重,馬蹄沒踩到徹底,李二郎自我護衛了一下,沒看起來那么厲害。
但就是那樣,聞蟬也坐立不安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她便迫不及待趕來了。
忍著一腔酸意與澀感,問了醫工情況……現在看李信連坐起來自己喝藥都不能,聞蟬眼中的淚都快掉下來了。她眼眸清澈,烏黑分明,當眼眶中浸著一片水時,欲落不落,格外的讓人心疼。
李信:“……”
他意識到自己起了反作用,他最怕聞蟬哭了。當即手肘在木榻上一撐,在女郎吃驚的瞪視下,他就坐了起來,并豪爽地拿過聞蟬手里的粥,一飲而盡。當李信狂飲完,向她要第二碗時,聞蟬還懵懵的。然后便意識到自己被耍了,李信根本沒他說的那么虛弱!
她恨得想打他,但是看他現在負傷的手包成了那個樣子,又開始心痛。
聞蟬默不作聲地望了李信一眼,既沒掉眼淚也沒生氣。她輕聲細語地讓等在外頭的醫工進來,幫李二郎重新上藥。李信猶豫了一下,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腫了,拆開布后肯定又鮮血淋淋的很可怕。聞蟬在這里……然而聞蟬神色如常地坐在一旁看著,醫工都已經躬身進來了,李信也不好在外人的面前趕聞蟬走。
當醫工上藥時,聞蟬目不轉睛地看著。看到他拆開紗布后的整個胳膊,她瞳眸驟縮,心也跟著大慟。她也跟李信見識過殺人的場面,也看過死人的樣子了。她表面那般柔弱,內心實則非常的堅強。但是那些慘狀,與她看到李信受傷,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她每次看到他傷痕累累的樣子,心就跟著難受。以前還好,都是皮外傷,內傷她也看不出來。這次他的整只手臂,都腫成了這個樣子。這還是醫工口中的“情況挺樂觀的”,沒有完全被馬踩碎手臂,也沒有骨頭斷掉。當時的場景,她雖沒有見過,可是能夠想象……他總是受傷,不停的受傷……
聞蟬低著頭望著李信手臂出神半刻,醫工已經幫少年郎君重新包扎了手臂,囑咐他平時不要動,將養上一兩個月才能好全。而即使好全,短期內也不要給手臂太大的壓力,不要多去用這只手……這還是幸虧他傷勢不重的結果。
李信低頭隨便應了,他從小到大什么傷都受過,早就練就了一身鐵骨。只要不致命,他爬起來還是一條好漢。當時救吳明時,李信就算過了,確信自己能躲過那匹馬的重力。若非程太尉在高臺看著,他原可以一點傷都不受。但是李信有意給程太尉留下自己逞強的印象……只有他在程太尉眼中的印象足夠差,當他要去極北之地時,程太尉才會不阻攔,才會看著他送死。
他必須弱。
必須是一個性格莽撞、仗著一身好武藝就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郎君。
可是聞蟬難過,他又跟著不好受。
態度良好地送走了醫工,青竹出去聽醫工的囑咐并熬藥,還知道翁主需要空間,領走了一屋子的仆從。屋中空了下來,李信對聞蟬柔聲說,“別不舒服了。我手疼得厲害……你過來,讓我抱一抱。”
聞蟬坐過來,摟住他的脖頸,埋入了他懷中。
她親昵無比地抱著他,很快,李信脖頸處就濕了一片。
少年心臟驀地一痛,完好的手握成了拳。聞蟬無聲地摟著他哭泣,簡直比刀割他的肉還痛。他幾乎是立刻投降,立刻跟她小聲解釋自己受傷的緣故,再千叮嚀萬囑咐她不要說漏出去,并要她不要擔心。他安慰了她很久,看她在懷中啜泣止住,才嘆氣般,親親她的額頭,“你別哭了。我要是心痛而死,就是被你痛死的。有什么好哭的?”
聞蟬心想:我當然要哭。你實在太無情了,對自己太狠了。只要不是立刻就死的傷,你都能為了得到一些東西而去犧牲。你一點都不在意自己會遭什么樣的罪……如果我不哭一哭,我不讓你心疼,你恐怕更加肆無忌憚。
她在與李信長久的相識中,越來越清楚李信是什么樣的人物。他走得太快,一路風刀霜劍,全都無所顧忌。他就一點不惜命,一點不自憐……如果聞蟬不憐他,如果她不在后面拉一拉他,他會成為一個極可怕的梟雄。
聞蟬心酸地想,我表哥這樣子,永遠不可能是個大英雄的。
我得多哭一哭。
她果然哭得李信頭疼。李信受不了她哭,她一哭,他就心慌,就覺得人生灰暗,就特別想死,就仇恨自己……他煩躁道:“別哭了!我手這么疼,你越哭,我越疼,你知不知道?”
聞蟬淚水瞬間止住,眨著濕漉漉的眼睛看向他手臂。
被她抱著半個肩的李信:“……”
他再次服氣她了,這說不哭就能不哭……敢情一直耍他呢?
聞蟬看李信眼中冒火,心中也赧然。不過被表哥撞破,她也不怕。她抬頭親了親他的眼睛,問,“表哥,我讓你抱一抱,我親一親你,你好受點了么?”
李信心想你這點撓癢癢的親哪夠啊……
然他低頭看聞蟬眼中真切的擔心,他又不想戲耍她了。少年溫聲:“你多笑一笑,開開心心的,無憂無慮的,我就好受些了。”看聞蟬怔住,他與她碰了碰嘴皮子,輕聲,“你不知道么?我最愛看你沒有煩惱,自我享受的樣子。你不為別人動心,沒什么憂慮的樣子,我最喜歡看了。看到你笑,看到你什么都不煩,我手就沒那么疼了。”
笑?
聞蟬眨眨眼:我要笑嗎?我表哥都傷成這樣了,我還能看著他的手無憂無慮地笑出來?
她有點兒不相信自己:這太考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