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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蓉猛地抽出旁邊一位郎君腰間掛著的寶劍,劍尖直指李信。
眾郎君驚住了:“伯母!”“伯母住手!”“伯母不可!”
燕雀堂氣氛緊張,每一時每一刻都是煎熬。李家長輩們聽說了這件事,心里大驚,第一時間便讓小廝快去官寺報告,不管李郡守在做什么,都要先回來。而府上,則立馬請動了最近兩年沉浸于吃齋念佛的老縣君出面。老縣君身為聞蓉的婆婆,又有誥命在身。老縣君的話,總能稍微穩住已經要瘋了的聞蓉吧?
聞蟬和侍女們走在院中長廊中,她聽了消息后,就立刻出門,往竹成苑趕去。
“表姐!”聞蟬聽到叫聲。
她回過頭,看到是李家四娘子李伊寧。
李伊寧跑過來,不理會身后侍女要她端莊的提醒聲。她跑的滿頭大汗,臉頰緋紅,然這緋紅底下,卻可見她蒼白的臉色。她緊緊握住聞蟬的手,黑眸中閃著慌亂之色,“表姐,你聽到消息了么?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嗎?什么叫我二哥不是我二哥?這怎么可能?”
聞蟬臉色只比她更白:“我聽說姑姑要殺二表哥!”
李伊寧:“……!”
她茫然又震撼,不知道事情怎么急轉直下走到了這一步。她糊涂無比,又驚恐十分,她年紀尚小,還不清楚這件事會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但那一定是不好的!她最清楚阿母對二哥的疼愛!阿母對二哥抱有補償之心,自二哥回來,連她都要靠邊站給二哥讓路的!
聞蟬已經沒空安撫李伊寧,沒心思跟這位表妹說清楚侍女前來傳話時,她的心情如何。
去燕雀堂!
她要救表哥!
所有人都姓李,都是李家人。
沒有人向著她二表哥,萬夫所指下,只有她能救他!
眾人轉在李家大宅院中,全都趕向事發之地。在聞蟬與李伊寧一前一后跑進燕雀堂時,李郡守直接騎馬進了家宅大門。他駕馬而過,從守門小廝身邊穿過去。雪白馬蹄踩在青石板上,能夠從正門中一躍而過讓馬匹興奮無比,發出嘶鳴聲。
李郡守沉著臉,策馬一路到竹成苑。到實在無法再進一步的時候,他才拉韁落馬,跑向燕雀堂。身后跟隨的仆從小廝,早被他遠遠甩在了后方。
燕雀堂中,老縣君已經趕來。然而就是老縣君拄著拐杖,在眾位李姓郎君中走向聞蓉……當看到聞蓉臉上的淚,她也心頭驟痛,勸慰的話說得甚無底氣。
聞蓉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在他們每個人的耳邊——“我丟了二郎十余年!我已經忘了他叫我‘阿母’的聲音!我渾渾噩噩過了大半輩子,卻認賊作子!”
“母親,您也是母親!二叔三叔……各種伯伯叔叔,堂伯父表阿爺們,你們沒有孩子么?你們不知道我找了二郎多少年嗎?!”
“讓一個假的來騙我……你們全都知道對不對?全都知道他不是真的是不是?在這個騙子被李懷安領回來的第一天,李懷安就已經跟你們報過底是不是?他肯定是讓你們幫著一起來哄我……”
“這個騙子好有本事……他對李家作用很大……你們全都舍不得他,想留他下來……那么我呢?我的二郎怎么辦?我的孩子怎么辦?”
“誰不委屈呢?誰被辜負呢?你們讓我死后,如何面對我家二郎?!”
“你們不要再想什么利益了好不好,我的兒子已經丟了十來年了,是被這個騙子殺的……難道我殺不得他嗎?難道他不該死么?”
聞蓉神情已經恍惚,她又哭又說,她手中的劍顫巍巍的,指著跪在地上的少年郎君。周圍一圈人,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張著嘴……聞蓉頭疼非常,她的眼淚不停地落。
人生苦無出路,她如窒息般痛苦……
老縣君流了淚,抖著聲音說道,“你殺了李信吧!是我們對不住你,我們不該瞞你……”
聞蓉手里的劍,已經破了李信單薄的衣衫,一點點往里推進。
她用盡力氣將劍刺入少年郎君的身體中。
看他跪在她面前,從始至終默然不語,眉目低垂。
聞蓉的淚水掉得更多,模糊了視線……她想到過去種種,想到李信每日如何逗她笑,如何與她說話。想到他陪伴她這么多年,對她百求百應……
她的病醫工們總束手無措,他翻山越嶺請隱居名醫來為她看病。她聽說他跪在雨地里整整三天才打動神醫,可他回來后又不跟她邀功。他永遠這個樣子,真正出什么事的時候,總是一言不發、一個人承受;
她嫌喝藥太苦,他又去想盡辦法給她做藥丸子。他被脾氣不好的老神醫動輒打罵,他脾氣那么傲,都能謙虛接受;
他為她請女ji來家中彈唱;
他整夜整夜地守著重病的她……
聞蓉淚眼婆娑,朦朦朧朧中,看到少年胸前衣裳滲出來的鮮紅血液。她一點點地推進劍,他就默然承受。
他覺得對不住她,所以拿性命相償么?!
李信、李信……這個……混蛋……這個……
“姑姑!不要殺我表哥!”少女的聲音,忽然躍入聞蓉的耳中。
聞蓉手中一晃,便看到一個女孩兒的身影,從外圍撲了過來。她跌坐在地,一把抱住顏色蒼白的少年郎君,另一手,抓住聞蓉手中的劍頭。女孩兒仰著臉,哽咽道,“姑姑,不要殺他……”
“小蟬……”聞蓉手里的劍在搖,她喃喃道,“為什么要救他……”
他殺了你真正的表哥啊。
聞蓉心想。
李信是假的……那是不是聞蟬也是假的……是不是李伊寧也是假的……婆婆也是假的……所有人都是假的。
都是她的臆想。
她要瘋了。
聞蓉還能這般想到。
“阿蓉!”身后再傳來她夫君的聲音,一只手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聞蓉并沒有回頭,只怔怔然看著跪在地上抱住少年郎君的年輕女郎。她眼睫上掛著淚,忽然間閉了眼,人跌倒入后頭夫君的懷中,昏迷了過去。